回到家中,没有开灯,玄关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
艾雪从客厅走来,指尖刚触到开关,便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开灯。”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艾雪的心猛地一沉。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见他西装褶皱,领带歪斜,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怎么了?”她轻声问,任由他冰凉的指尖紧紧缠着她的手腕。
纪承楷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沉重地呼吸。
他身上有淡淡威士忌的味道。
他就这样靠着她,在玄关的黑暗中站了许久,久到艾雪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在昏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确认。
他吮吸着她的唇瓣,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刺痛,仿佛要通过这种疼痛来感知自己的存在。
“艾雪……”
他在亲吻的间隙呢喃她的名字,如同诵念唯一的咒语。
他没有一样倾诉太多恶意的攻击。
这种沉默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不安。
他牵着她,走向卧室。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艾雪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当她终于听到水声停止,准备起身时,浴室门开了。
纪承楷只围着一条浴巾,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滑落。
他周身笼罩着湿冷的水汽,眼神却像燃着幽暗的火,直直地锁住她。
“怎么还没睡?”
他问,声音低哑。
“在等你。”
艾雪站起身,想去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他却一步上前,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床中央。
身体随即覆了上来,用重量和体温将她牢牢困住。
“纪承楷……”
艾雪有些心慌,他的手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别动。”
他吻着她的脖颈。
“让我看看你。”
过程中,他反复地、执拗地在她耳边低语:
“你是我的,艾雪……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艾雪一次次回应,他却像听不够似的,非要她用破碎的声音重复承诺。
这场纠缠,身体极致亲密,灵魂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结束时,已是深夜。
艾雪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
她侧过头,他眼底的偏执迅速褪去,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哑声道:
“吵醒你了?睡吧。”
次日清晨,艾雪在腰酸背痛和心有余悸中醒来。
纪承楷已经起床,正在厨房准备早餐,背影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仿佛昨夜那个偏执脆弱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手腕上淡淡的淤痕,提醒着她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手机在客厅响起,是江阳。
“喂,江队?”
“艾雪,”
“抱歉一早打扰。前几天来你家看见纪承楷,我怀疑他是PTSD的症状,还有严重的依恋焦虑和控制行为。”
艾雪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江队,我……”
“这不仅对他本人是巨大的煎熬和消耗,长期生活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对你的身心消耗同样是巨大的。”
“你不应该被拖入一段危险的关系里。”
“他不危险……”艾雪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她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双偏执的眼睛。
“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危险。”
“是心理和情感上的耗竭。”
“迁就和容忍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固化,甚至恶化。他需要的是正规、专业的心理干预,而不是单纯的感情包容。”
江阳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这边可以推荐几位在处理PTSD和复杂性创伤方面很有经验的医生。艾雪,这件事,你不能心软,更不能独自硬扛。”
挂断电话,艾雪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回神。
手腕的隐痛,纪承楷眼中的偏执。
她知道,江阳是对的。
厨房里,纪承楷正背对着她煎蛋,动作看似娴熟,肩背线条却绷得僵硬。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莫名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
艾雪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纪承楷头也没回,语气平静:
“不用,快好了。”
他熟练地将煎蛋装盘,又倒好牛奶,仿佛昨夜那个失控脆弱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但当他转身将早餐递给她时,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睡好?”
“有点。”
艾雪接过盘子,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纪承楷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感觉手腕上那些淡去的指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公司处理点事。”
“下午约了李总打球。”
艾雪有些意外。
李总是董事会里少数还对他保有表面客气的元老之一。
纪承楷主动约见,是试图挽回,还是另有打算?她看不透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你呢?”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
“我?去学校,备课。”
艾雪垂下眼睑,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然后……可能去趟图书馆查点资料。”
这是真话,但并非全部。
她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里面存着江阳刚刚发来的,那位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她打算先去见见那位医生,至少,先替纪承楷去探探路。
纪承楷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早餐后,纪承楷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却没有立刻穿鞋,而是转身看着她。
“艾雪。”他叫她的名字。
“嗯?”艾雪心头一跳,抬起头。
他最终只是抬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好。”
整个上午,艾雪在学校都心不在焉。
课间,她终于鼓起勇气,按照江阳给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预约。
对方回复很快,下午恰好有一个临时空档。
放下手机,她手心一片冷汗。
下午,艾雪提前到了图书馆,心不在焉地翻了几本书,便悄悄离开,前往与医生约定的咖啡馆。
她特意选了个僻静的角落,点了一杯咖啡,紧张地等待着。
那位姓陈的心理医生比想象中年轻,气质温和,眼神睿智而包容。
艾雪没有透露纪承楷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身份,只模糊地描述了他的症状:
创伤后强烈的控制欲、依恋焦虑、噩梦。
陈医生听得很仔细,偶尔提问,切中要害。
“听起来,您描述的这位先生,内心缺乏最基本的安全感。”
陈医生温和地说,“他的控制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应对巨大恐惧的防御机制。他害怕失去,所以用尽全力抓住。但这种方式,会伤害到他最想留住的人,也会耗尽他自己。”
艾雪眼眶微热,默默点头。
“这种情况,专业干预非常必要。但前提是,他本人需要有改变的意愿,至少不强烈排斥。”
陈医生顿了顿,看着艾雪。
“您准备怎么和他沟通这件事?”
“我……不知道。他很敏感。”
“我理解。”陈医生表示同情。
“沟通需要技巧,也更需要时机。或许,可以从表达您自己的感受和担忧开始,而不是直接指责或要求他改变。”
“让他明白,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共同的未来,而不是认为他有病或不正常。”
陈医生给了艾雪一些初步的建议和沟通技巧,并表示如果纪承楷愿意,可以随时预约面谈。
离开咖啡馆时,艾雪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至少,她不再是完全无助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在她回到家门口时,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