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艾雪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旷的回声将她从那个静谧又燥热的空间抽离。
手机在掌心震动,年级主任的声音传来,询问着张晓的情况和事件经过。
艾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心脏,让她清醒过来,她一一汇报,声音平稳专业,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空调冷气放大又模糊的触感,像阳光掠过般的微暖,又更像是一场朦胧梦境留下的错觉。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荒谬的念头——她怎么会觉得……那不像是一个梦?
等她结束通话,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门时,室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张晓已经醒了,正靠坐在病床上,小口喝着校医递来的温水,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神却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羞涩。
“艾老师……”她小声打招呼,似乎为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而感到不好意思。
“感觉好些了吗?”艾雪立刻走上前,语气温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晓摇摇头:“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正常,低血糖后需要缓一缓。”校医在一旁说道:“再休息一节课就可以回教室了。纪承楷同学也补充了糖分,没什么大碍了。”
艾雪这才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纪承楷也已经“醒”了,正坐在之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袋她放在旁边的葡萄糖粉,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将粉末倒入一瓶刚打开的矿泉水中。
他的动作看起来从容自然,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刚醒来。
听到校医的话,他抬起眼,目光与艾雪的对上。
那双眼睛,沉静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显得疏淡几分,看不出任何异常情绪。
只有极其仔细地观察,或许才能捕捉到他耳根处一丝淡红,以及在她看过去时,他眼睫极快的一次垂敛,像是被目光烫到一般。
“谢谢艾老师的葡萄糖。”他晃了晃水瓶,声音听起来有些微的沙哑,语气却平淡克制,甚至带着学生面对老师时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他的表现天衣无缝,自然得让艾雪几乎要确信刚才那片刻的梦境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没事就好。”艾雪也迅速进入老师的状态,点了点头,“刚才辛苦你了。”
“应该的。”他简短地回答,随即仰头喝了几口糖水。
一时间,校医室里只剩下张晓小口喝水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一种微妙的寂静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掩埋,却又无声地改变了光谱的折射。
艾雪走到张晓床边,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诸如以后早餐一定要吃,随身带点糖果之类的。
她说话时,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但当她不甚确定地回头时,只看到纪承楷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随意地滑动着。
是错觉吗?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很快,下课铃响了。
“走吧,我送你们回教室。”艾雪拿外衣,对两人说道。
回教室的路很短。
张晓似乎还有些虚弱,走得不快,艾雪在边走边扶着她。
纪承楷默不作声地放缓脚步,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一种既不算疏远也不算亲近的姿态。
艾雪偶尔侧头跟张晓说句话,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今天似乎格外安静,那种平日里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一丝锐利和探究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收敛的沉寂。
快到教室门口时,纪承楷忽然快走两步,越过她们,率先推开了门。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扶着门框,侧身让艾雪和张晓先进。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绅士风度的举动,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几分。
艾雪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他微微颔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教室里面。
班里的同学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张晓的情况。
纪承楷则悄无声息地绕开人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艾雪被学生们围着,解答着关于张晓的疑问,并且也叮嘱大家注意好自己的身体。
心却总若有所思地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她看到他拿出水瓶,又喝了一口糖水,然后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极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又立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那一刻,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层薄薄的、名为“师生”的窗户纸,被一个近乎虚幻的触碰,戳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孔。
透过它,某些难以言喻的、危险又迷人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渗漏出来。
而她和他,都心照不宣。
下午的课,艾雪有些心神不宁。
站在讲台上,讲解课文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纪承楷似乎听得比平时更认真,一直低着头做笔记,几乎没有与她对视。
但当她转过身板书时,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而专注,几乎要在她的衬衫上烙下痕迹。
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张力。
公开的场合,一切如常;无声的暗处,波澜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