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雪扬安全送回军营,再三保证会好好处理伤口后,梵云飞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回皇宫。
心口揣着一团暖烘烘的光,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少师。
月色很好,照得宫道明净。
他步子轻快,几乎要哼起不成调的沙狐小曲,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如何告诉少师。
成了,第一百次,雪扬她……答应了!
少师听了一定会笑吧?
就像每次自己有一点点进步时那样。
或许不会大笑,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会漾开很淡很暖的笑意,嘴角也会柔和下来。
光是想到这个,梵云飞就觉得自己的脚步又轻了几分,背上那些火辣辣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他要告诉少师,护心镜送出去了,雪扬答应了。
还要告诉他,他能驾驭御水珠了!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一股脑儿倒给那个总能让他心安的少师。
可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在拐进通往少师别院的僻静宫道时,猛地刹住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太多了,却都诡异地屏着息。
月光下,院墙外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站着不少宫人和侍卫,一个个伸长脖子,却都不敢靠得太近,目光全锁在那扇紧闭的乌木院门上。
梵云飞甚至看到了父王的背影,还有国师。
他们都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没有交谈,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门。
一种莫名的心慌攥住了梵云飞。
他放轻脚步,无声地凑近父王身边,刚想低声询问。
老国王已侧过头,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听。
院内有声音传来。
是涂山前辈的声音。
可那声音……梵云飞从未听过她这样说话。
尖利,颤抖,像淬了冰又烧着火,每一个字都带着刮擦般的痛楚:
“王富贵!我去哪里,见了什么人,难道还要先递帖子等你批准吗?是!我是去喝了酒,看了舞,摸了人!”
“那又怎样?你这副兴师问罪的脸孔,摆给谁看?”
“当年你在王家,在你那富贵堆里,难道就没寻欢作乐过?轮到我了,便是天大的罪过,就是不知检点,就是给你丢人了?!”
“寻欢作乐”……“不知检点”……
这些词砸进梵云飞耳朵里,让他懵住了。
“啪嚓!”
清晰的碎裂声,像是上好的瓷盏被掼在了地上。
接着,是少师的声音。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被沙漠夜晚的寒气浸透了,每一个字都往外渗着冷意:
“……你若觉得,待在我身边,是如此乏味,如此令你不快活……你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梵云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师说“不会拦你”时,那极细微的停顿,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那声音里的疲惫,让他感到陌生而不安。
“走?不拦我?”
涂山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到近乎凄厉的回响,尾音却颤得厉害。
“王富贵,你说得可真轻松啊!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了?嫌我这个涂山来的妖怪碍着你了?还是这西西域的王宫里,终于有更温顺懂事的人,能入你王大少爷的眼了?!”
她的声音仿佛紧贴着门板传来,字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的。
“我有时候真想……真想剖开你这副永远八风不动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一点热乎气!”
“你的心是不是跟和石头一样,早就冷透、硬透了,干什么都捂不热?!”
“砰——哗啦!”
更重的撞击声,夹杂着木器倾倒、更多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
门框都似乎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