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有四大机寮,分据东西南北四方。各司驻扎的城池,因有鬼君庇佑,不受恶鬼侵扰,大多繁华鼎盛,唯有这潭中城是个例外。
“潭中”之名,并非古称。此地属东域,原是极富庶的沃土,却不知何故,日渐凋敝,人烟渐稀。
后来死的人多了,土葬来不及,只得将尸身尽数焚烧。盛放骨灰的陶坛堆积如山,久而久之,便被叫作“坛中城”,又因四周环水,后来才谐音成了“潭中”。
凄冷的月光笼罩着这座荒寂的城池。
沈恪与斐厌并肩立于屋檐之上,夜风呼啸,吹动衣袂。放眼望去,只有空荡的街道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
倒真如他先前所说,是来吹夜风的。
直至又越过两条街巷,沈恪才骤然停下脚步,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若要继续这般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我便回去了。”
斐厌停下脚步,唇角轻扬,转身看向沈恪:“哪里,我可是往城中心走呢。”
似乎是料定沈恪不相信。
“大人没来过此地,想来也不知道这潭中城最有名的建筑有二,一个望江楼,一个锦梦楼,《游山杂记》记载望江楼居潭中城正北,锦梦居正南。”
沈恪不动声色,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黑夜中,只能看到地平线上两点轻微的凸起。
斐厌:“大人可信我没有乱走了?”
他语调闲适,偏偏最后又多嘴一句。
“不过大人脾气可真好,这般……居然也愿意跟我走。”
这般是那般,是说他不知道路还跟着走吗?
被点明行为的沈恪:“……”
斐厌背过身,像是忍笑:“既失了耐心,那我便提前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指间已夹着四个浆糊小人。那小人做得极为精巧,眉眼衣饰,无不栩栩如生。信手一抛,小人落地,灵光流转间,竟化作四位妙龄女子,个个容色倾城,身姿窈窕。
只是在这死寂的深夜,这四位骤然出现的绝色女子,虽赏心悦目,又如同游荡在街头、欲要摄魂夺魄的艳鬼,也叫人害怕。
那四名女子身附斐厌一缕血气,充作诱饵,游蛇般散入不同街道,转瞬不见。
斐厌这才从屋檐上翩然落下,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仰首对沈恪笑道:“大人要下来走走吗?”
他姿态坦然,摆明要以身作局。
但只撒饵料,不布置渔网,属实奇怪。
沈恪敛下心中的疑惑,身影一晃,落在他身旁。
方才在屋顶,月光尚算明朗,斐厌穿了件偏厚的外袍。可此刻站在街上,冷风直面一吹,沈恪眼角余光里,却见他肩头细微地一颤。
他竟还打了个寒噤。
不多时,四个纸人去而复返,重新化为轻飘飘的纸人,飞回斐厌袖中。
沈恪垂眸瞥了那四个糨糊小人,总觉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
便收回视线,认真道:“一炷香。若无所获,便回。”
“行吧。”斐厌只当他没了耐心,应得爽快。
两人静立街头,唯有风声萧瑟。
等了一会,又是一阵阴寒的冷风吹过,引出一声轻咳。
沈恪看了眼斐厌苍白的脸,默不作声往斐厌身前走了一步,警戒周围的同时,脑中却不由思索‘反噬’相关。
鬼境一般有七阶,那幻镜不过三阶,算是中等偏下。
幻镜受镜中人的影响和控制,如果第一次是由那镜鬼控制,那幻镜中的记忆的主要来源,应当是斐厌,沈恪无从知晓那‘阿愿’,连斐厌拉他进幻镜的意图,他也不清楚。
第二次的幻镜,至少提高到了六阶,有如此强悍的能力,他本身至少也有元婴以上的修为……能让他身受重伤,究竟用了何种秘法?
沈恪将那日种种,细细思索,实在不得意,心中又生出一丝难言的烦躁。清楚一切缘由的人就在一旁,若按沈恪平日里的性子,这种‘陷害’阴司司长的大罪,他大可直接抽出不争锋,武力审问,可现在……
沈恪攥紧不争锋,又想起北氓山那夜这人的血在剑上溢出的场景……那种烦躁和不安更甚。
也许,只是不想再听那恼人的胡言乱语。
这般想着,那莫名的情绪总算又被按捺下一些,他转而环顾四周。
如今的潭中城实在破败,街道墙角还放着一些破烂的空坛子,想起这个城市的来历,不免疑心这些破烂坛子,也是预用来装骨灰的。
风掠过空坛子的呼呼声仿佛成为夜晚中唯一的时间刻度,缓慢切割着黑夜。
落叶飘零,眼见一炷香将尽,四下仍无动静。
空气中虽有些阴气,但几不可闻。
这般长的时间里。
斐厌居然也不说话。
沈恪手指紧了紧,觉有些奇怪。
转而又想,这人神通广大,这么久不说话,莫不是又在不知什么陷阱等着他?
纠结片刻,终于是责任心占了上风——
但这一回头,视野边缘立刻刺入一抹异样。
一瞬,他瞳孔骤缩。
一只毫无血色、枯瘦如柴的断手,竟从斐厌身侧的阴影中悄然探出,不知何时搭上了他的肩头。
偏偏他本人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见他看过来,又笑了笑。
沈恪反应极快,伸手便向那鬼爪擒去!
疾风吹起斐厌的发丝,他眼中一时惊异。但那鬼爪,却一动不动。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那苍白皮肤的瞬间,那只手竟如幻影般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沈恪一怔。
斐厌转过头来,望着沈恪手中消散的虚影。
“有意思。”他面上不见半分惊惧,眼中反而燃起灼灼兴味,还夸赞一句,“大人身手真快。”
沈恪蹙眉:“为何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