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闻言,心下微动。这小修士观察入微,算是有几分天赋。
正在此时,楼梯口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斐厌披着半湿的墨发立在门内,刚沐浴完,他只随意披了件外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左腕间,那道新鲜的伤口未曾处理,在素白衣袖的映衬下,红得愈发惊心刺目。
沈恪一时愣神,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道红痕上。
斐厌若有所觉,挑眉望来。
沈恪骤然回神,第一反应竟是将头扭了回去,继续看向那些小道士,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
不一会,身后便传来不依不饶的脚步声,衣料摩挲,带着一股沐浴后湿润的水汽与愈发清晰的冷香。沈恪无奈,只得回头——斐厌站在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地,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似乎在说,这下你总不能还当看不见我吧。
这些日子的相处,哪怕此刻他不开口说话,沈恪都能预知他说话的语调和内容。
斐厌却不这么说了,反而压低声音:“原来大人也喜欢听墙角。”
沈恪颈侧线条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斐厌话音未落的同时还靠了过来,那股熟悉的奇异冷香便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侵占了沈恪周遭的空气。
两个成年男子在这逼仄的廊下偷听小辈议论已是不妥,此刻更是近得几乎衣袂相贴。
沈恪下意识想避开,可身侧已是墙壁,再无退路。若他后退,以斐厌那乖张的性子,定然会得寸进尺地欺近。他最终只是指节无意识地擦过不争锋,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低声:“……别动。”
这本是心烦意乱下随口一句制止,没曾想,斐厌竟真的身形一顿,没再靠近。
沈恪:“……”
他疑惑地瞥了斐厌一眼,心下愈发觉得此人难以揣度。敛住心神,正准备继续聆听——
可话未入耳,沈恪没忍住:“为何不包扎伤口?”
斐厌反问:“为什么要包扎?”
沈恪蹙眉:“你的伤口很深。”
“这是包扎的理由?”
沈恪道:“伤口深,便不容易痊愈。”
斐厌顿了顿,道:“大人是鬼差,也会担心他人死活?”
沈恪下意识道:“……天道轮回,生死自然。”
斐厌轻笑:“所以,是不关心?”
这问题诛心。沈恪是监察司司长,于公该关心所有人的死活,可他方才的问法,是建立在这一层身份上?
沈恪喉结一滚,没再开口。
恰在此时,楼下声音清亮的小修士道:“人生病很正常,但这么多人都显出病容,就绝非寻常了!”
“莫非是中了什么邪咒?”
“咒?波及如此之广,得是何等法力?我看,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等等!别春……”声音低沉的修士骤然拔高音调,指着那名最为瘦小的同伴,“这壶茶你方才是不是喝过了?!”
话音一落。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此刻竟集体僵住。随即,如同炸开的蜂窝,齐刷刷扑向那名唤“别春”的同伴。
“你小子能不能管住嘴!”景明动作最快,一把抓住别春的胳膊,另一只手就去抬他的腿,声音里是满是惊怒,“你要是死在这,我怎么和师父们交代!”
声音清亮的小修士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别说了,先帮他把东西吐出来……”
别春像只被翻了面的小鸡崽,蹬着腿,在一片混乱中挤出微弱的呜咽:“没、没喝……我真没喝……呕……”
他这分辩被淹没了几次,终于被身旁一人听清,那少年立刻高声叫道:“他说他没喝!快把人放下!”
几双手闻声一松,别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可是刚刚我分明见着你给自己倒了一杯……”始作俑者还在喃喃。
别春带着哭腔哼唧道:“我真没喝!刚要喝……就、就看见茶汤底下沉着一条黑黢黢的虫!”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众少年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讪讪。最后还是声音清亮的小修士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安排:“呃……没喝就好。明日还有正事,时辰不早了,三三一组,先去休息吧。”
说罢,几个少年散开。
眼见那几个小修士将要走上楼梯,楼道口较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沈恪下意识想要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