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回手。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慌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刘山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赵贵!你在哪儿——!”
刘山一头从林子里撞出来,满脸冻出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了一起,棉袄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他一眼看到树后瘫坐的赵贵和守在旁边的沈恪,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扑过来。
“你……你们……混蛋!混蛋!你真是……真是要吓死我啊!”
他一把将赵贵从雪地里捞起来,胡乱拍打着他身上的雪屑,又赶紧去摸沈恪冰凉的手,语无伦次:“都没事吧?啊?刚才……刚才我好像听见有怪声,你们碰到什么了?那鬼东西呢?”
赵贵任由刘山动作,咬紧了嘴唇不吭声。
沈恪抬眼,望向那两名‘男子’离去的方向,风雪早已抹去一切痕迹。
“走了。被两个……路过的高人,带走了。”
刘山一愣,虽满心疑惑,但见两人确实安然无恙,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他一手一个,紧紧抓住沈恪和赵贵的手腕,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走!回家!有什么事,回庙里再说!!”
木板重新挂了回去。
火焰噗噗跳动,小孩围坐,映亮一张张惊疑不定的小脸,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佛像下对峙的两人身上。
刘山抓着赵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这混球,长能耐的是吧!那么大的雪,一言不吭就往里头钻!?”
“你当自己是会飞天遁地的仙人吗?!要不是……要不是有高人路过,你、你小子现在早就冻成冰坨,被那鬼东西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能不能给我省点心!能不能!”
刘山一拳一拳下去,梆梆直响,赵贵梗着脖子,紧咬牙关,任凭刘山打骂,一声不吭。
直面当时的惨象,他是最后怕的那个,此时没有被吓疯,也是强撑着那点胆子。
刘山见他这样,也知他认错,拳头终究软了下来,让赵贵滚回自己的位置去。
一转眼看见低着头的沈恪,刘山表情顿时复杂。火光在那张安静得过分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走过去,蹲在沈恪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先叹了口气。
“还有你……你才来几天?路都认不全,也敢往黑漆漆的林子里冲?”
沈恪迟疑片刻,抬眼看他,认真回复:“六十三天。”
刘山:“……”
没忍住伸出一巴掌,但是拍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后面几天,赵贵天天挨骂。
不论是接水接慢了,还是扫地没扫干净,但凡做得差了点,刘山就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不过,从那夜吵闹之后,赵贵的脾气变得没那么暴躁,沈恪……也没在晚上分东西吃的时候被踩了。
冬雪渐融。苍梧城街市上,做买卖的也如同蛰伏一冬的虫蚁,慢慢探出头来。
“来一来,看一看啰!一颗就见效的大补丸哦!”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男子,缩着脖子站在街角,晃着手里的白瓷药瓶。
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街上行人多是行色匆匆,忙着购置开春要用的粮种、农具,或是扯几尺耐穿的粗布,修补一冬磨损的衣衫。
谁有闲钱来买这听着就玄乎的“大补丸”?
搞笑。
那男子招呼半天,没见着有人过来买,实在吆喝不动,冲不远处的小孩招呼。
刘山待在角落里,刚帮一老太太搬东西,得了点吃的。还没揣进兜里,忙不迭的跑过来问:“你招呼我要做什么?”
男子掏出一叠铜钱,拿出三枚:“你来,坐这儿,帮我喊!”
又不说喊多久。
刘山迟疑。
男子大方的又掏出三枚:“来喊,喊两个时辰,隔半盏茶喊一次就行。”
听此。
刘山接了他的定金——一枚铜板,便开始帮着叫卖。
喊了两时辰不够,后面又追加了两个时辰。
结果一瓶都没卖出去。
天色渐暗,刘山惴惴不安的接过剩下的铜钱,确认一枚不少后,紧紧攥在手心,忙不迭往庙里赶。
一回到庙里,他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庙里就剩沈恪,沈恪抬头看去。
刘山倚在门口,嘿嘿一笑:“接了个大活。”他掏出今天拿到的铜板,“那人让我明天还去帮他叫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