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自己?”斐厌像听个了笑话,“你看清楚,我在他们眼里,跟吃人的恶鬼有什么区别?”
“恶鬼杀人,我也杀人,恶鬼被你们冥府通缉,我呢?我不也在那通缉令上挂着?而且——”
他逼近一步,俯身,一字一顿:“而且,老子的名次,恐怕比今晚那玩意儿……还要靠前得多吧?嗯?”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最后一个轻哼,几乎是贴着沈恪的耳垂说出。
温热的气息抚过侧脸,偏偏在冰冷的体温对比下,显得格外炙热。
沈恪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皱眉思索。
斐厌见他后退,以为自己的恐吓起了效果,那股逼人的气势稍稍收敛,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回答了他。
“你列第七。”
斐厌脸上的笑意一僵,指尖夹住的东西差点掉落。
沈恪道:“名次高低,与是非对错,并非一事。恶鬼害人,是为恶。你……”他顿了顿,撇过头,“情形复杂,非一言可断。”
“……”
很久。
斐厌似乎是对他说的那一长串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声重复了一下,语气古怪:“……原来只有第七。”
沈恪皱眉:“低了?”
斐厌:“低了。”
那种莫名的情绪再次出现。
沈恪不得其法,转身就走。
魏明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只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令鬼窒息。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僵在原地的斐厌,跟上沈恪。
斐厌独自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脸上那种夸张的讥讽和戾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沉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淋漓鲜血,缓缓握紧,又松开。
魏明跟上沈恪,见他面色沉静,但周身的气压却比这北氓山的夜风还冷冽几分。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见沈恪似乎平静了些,魏明才试探着开口:“大人,我们接下来……”
沈恪脚步停住。阴风旋起,一名鬼差的身影逐渐凝实,恭敬行礼。
“查北氓山近半月内,是否有成年男子的新魂滞留,或可知他们的埋尸之地?”沈恪直接问道。
这种常用来埋尸的地方,鬼差们反而更加熟悉。
鬼差沉吟片刻,似在查询,随后引路,沈恪与魏明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一片松林。
尚未深入,一股浓烈的、不同于泥土腐叶的腥气便飘了过来。林间空地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五具男子尸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散布着,大多已开始腐烂,面目难辨。他们的死状极惨,四肢都被粗糙的木枝死死钉在地面或树干上,脖颈处皆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利落刀口,地上的泥土被大量干涸发黑的血迹浸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死前经历长时间的痛苦与恐惧,但最终的死因却干脆利落,像是某种惩罚。
至少有七八日。
魏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死者衣着普通,但料子尚可,像是城镇里常见的帮闲或护院之流。沈恪从一具尸骸的腰间摸出一块模糊的木质腰牌,另一具尸体的衣襟里找到一张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纸条,上面似乎有某种戳印。
“查这些人身份。”沈恪将腰牌和货单示于鬼差。
鬼差接过,感应片刻,结合年龄和死亡时间,报出几个名字以及他们生前关联的住处信息。
沈恪记下。
回到敛芳城,已是快要天亮。
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有妇人低泣声传出。沈恪与魏明隐在暗处,只听那妇人一边抽噎一边对邻居诉苦:“……当家的说是跟东家出远门办货,这都十来天了,半点音信也无,真是急死人了……”
魏明一脸迷茫,看着沈恪听完这段话便离开,他连忙跟上。
院门紧闭,内里无声。已来到第二户,魏明得了沈恪示意,上前叩门,假扮成寻人的邻居。好半天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妇人开门。魏明依计套话,询问她丈夫是否在家,言及有事相寻。
那妇人一脸困惑且不耐:“他?早跟着他兄弟跑生意去了,说是能赚大钱,谁知道死哪个犄角旮旯了,没事别来烦!”说罢便重重关上了门。
语气虽怨,却显然也认为丈夫只是外出未归。
连续两户,家眷竟都毫不知情,以为丈夫只是外出。
沈恪面色沉凝,来到了第三户。这家看起来稍富裕些,是小户院落。他不再迂回,感知到屋内情况后,推门而入,指尖凝力,一道清心咒力钻入女主人额心。
屋内妇人惊惶跌坐在地,打翻了旁边的针线筐篓。她眼神迷茫又恐惧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高大的模糊身影,颤声道:“你、你是谁?我怎么在家里?我明明在河边洗衣……”
沈恪的咒力让她处于一种半迷离的状态,下意识回答最真实的想法。
“你丈夫去哪儿了?”沈恪问。
妇人脱口而出:“他、他说要去北氓山给主子办要紧事,办成了有重赏……”说完她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吓得浑身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闯进我家想干什么?!”
“他主子是谁?”
“李,李家老爷……”
沈恪得到了答案,不再多言。
指尖微弹,一丝极细微的阳气从妇人身上逸散,这是使用咒术强行问话难免的损耗,会让她接下来几日略感体虚。
他转身离开,留下那妇人逐渐从咒力中清醒过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门,以为自己方才只是做了个噩梦,却仍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