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比喻让赵端玉心神微动。她试着调整手指的力度，弓身果然更稳了些。

接着，云幽的左手虚点向她的左臂肘关节处，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左臂为支撑，如同山岳，需稳而不僵。肩部放松，感受力量从大地升起，经由腰背，贯注于此。”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赵端玉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指引调整呼吸和姿态。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感知他话语间所描述的感觉。云幽的右手微微向下，那股暖意更近了些，贴上了她的手背，引导着她将弓弦向后拉开。

“引弓如满月，非全靠臂力，”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引导入定的平和，“想象弓弦是流水，缓缓向后，蓄势待发。”

赵端玉屏住呼吸，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个缓慢的过程。

弓弦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目光锁定靶心。”

赵端玉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的红心。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小小的目标。

“呼吸放平，”他继续引导着，松木般清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至气息将尽未尽时......”

他的话音未落，赵端玉感觉到他虚悬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下压动作，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松指。”

几乎是本能反应，赵端玉的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划破空气！

这一次，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灵魂，精准无比地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刺靶心！

“夺！”的一声闷响，箭深深嵌入红心正中，纹丝不动！

中了！而且是正中红心！

赵端玉一时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云幽，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彩：“云师傅！朕…朕射中了！”

因为转身的动作，她与云幽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近的几乎能撞进他眼底。云幽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更加清晰。

云幽也并未立刻避开她的目光，而是迎着她欣喜的视线，微微颔首，笑道：“不愧是陛下，一点即通。”

绿微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场中那对师徒。女皇陛下学箭的劲头确实超乎她的预料，可谓是极其勤勉，她却不喜欢射箭，不停地搭弓拉箭反而看着有些疲累倦怠。而那位云师傅，教得也极为尽心，从站姿、握弓、引弦到呼吸节奏，无一不细致指点。

她想，或许这位她从宫外意外找来的云师傅确实只是个技艺高超、性格孤僻的武者，而陛下也只是单纯地迷上了射箭这项新奇的游戏。太尉大人日理万机，想必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过多分心。于是，她站远了一些，给师徒二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赵端玉的进步可谓神速。在云幽的悉心指导下，她的姿势越来越标准，力道控制也愈发精准。但每当她独自练习时，虽然也能射中靶子，但准头时好时坏，难以稳定。

可一旦云幽靠近，哪怕只是站在她身后侧方，无需任何言语或动作，只是那股无形的、沉稳的气息笼罩着她，她便能心静神凝，接下来的那一箭，几乎总能稳稳命中红心。

这感觉玄而又玄。仿佛云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无形的、更为强大的弓，能轻易引导她这枚尚显稚嫩的箭矢，精准地飞向目标。

赵端玉练习了许久，额上已见细汗。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云幽。

她的神情不再是平日练习时的专注或射中靶心后的欣喜，而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和认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仿佛能穿透人心。

“云师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一定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吧？”

云幽闻言，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语气平淡：“陛下何出此言？”

赵端玉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向前走近了一步，距离拉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纹路。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几分审视：“你知道，朕为什么在那天，一眼就选中了你吗？”

云幽沉默着，没有回答，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赵端玉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的那枚毫不起眼的深色木牌上。那木牌材质普通，形状也不规则，像是随手从某块木料上切割下来的，与他的气质似乎并不相配。

“因为这个，”赵端玉伸出纤细的手指，竟然一把握住了那枚木牌，“云师傅，你腰间这木牌上，刻着一朵兰花，对吧？虽然刻痕很浅，又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但朕看得很清楚。”

云幽的脸色突然涨红，呆愣原地。

赵端玉继续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那兰花和裴清柳，裴姐姐的兰花很像呢，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她抬起眼，再次直视云幽的眼睛，目光锐利，“云幽，你与清柳，一定有某种关联，对吧？”

远处的柳絮轻轻飘落在地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云幽静静地与赵端玉对视了片刻，他眼中最初的诧异渐渐褪去，脸上的红晕也迅速消退。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呵，是我小看陛下了。”

他走上前，这一次，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他并非站在身后侧方，而是站到了赵端玉的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在远处绿微看来，这不过是师傅在亲身指导弟子调整姿势，就是动作有些亲密了。

云幽伸出右手，轻轻覆在赵端玉搭箭拉弦的右手之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他的左手则扶住了她的左臂肘关节，帮她稳定姿势。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半圈在了怀里。

赵端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这过于亲近的接触。但云幽的手掌稳定而有力，他的声音随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得如同最亲密的耳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陛下不要动，仔细感受引弓的节奏。”

他的话语听起来依旧是在指导箭术。赵端玉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依言调整呼吸，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引导着她缓缓将弓弦拉开。

就在弓弦即将满月，她全神贯注之时，云幽贴得更近了些，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说道：

“外界之事，陛下可暂且放宽心。彭建大人的危机，已然解除。”

赵端玉心中猛地一跳，拉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险些脱力。

云幽的手掌及时稳住她的动作，看似在纠正她的姿势，同时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多亏了陛下那日当机立断下令暂缓行刑，赢得了宝贵时机。裴相暗中联合了太仓署的官员合力复查此案，终是寻得了关键证据。”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她微微调整箭尖的角度，仿佛在讲解如何瞄准移动靶心：“真相已查明。当时太仓署确实一时难以凑齐泾州王要求加三倍的粮饷。署中一名唤作钱五的小吏，急于为太仓令分忧，竟自作主张，私下联系了西市一个颇有背景的商贾，购入了一批以次充好的陈粮霉粟和劣质军械，企图蒙混过关，差价部分……”

云幽说到这里，顿了顿，赵端玉能感觉到他覆在她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蹊跷之处在于，那钱五得来的赃款，竟未中饱私囊，而是悉数上缴充入了太仓署的公账。案发后，钱三自知罪孽深重，牵连了彭大人，悔恨交加。如今，他已揽下所有罪责，承认是个人贪功冒进，意图为朝廷节省开支，愿以死谢罪，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云幽握着她的手，稳定地一松。

“嗖！”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了百步外的箭靶红心！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赵端玉却仿佛没有看到那精彩的一箭，她的心神完全被耳畔传来的消息所占据。

她借着射中靶心的喜悦，微微侧过头，深深看着云幽的眼睛，那几缕落发有些碍眼，遮掩了他那双精致的眉眼，赵端玉轻轻说道：“原来如此。”

云幽已适时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恢复了不逾矩的距离，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赞许：“陛下这一箭，力道与准头皆佳，已得连珠箭三分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