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玉眸光一冷,随即恢复如常:“呈上来吧。”
看着宫人将梅子汤摆上桌,赵月笙看着赵端玉的脸色,想起赵端玉之前说的那番话,想到很有可能吃不上的桂花牛乳酥便小声嘀咕道:“太尉怎么什么都要管啊...连我们喝什么都要插手。”
赵端玉冲月笙笑了笑,随即回道,“太尉有心了。李公公,代朕向太尉道谢。”
李延福不着痕迹地打量众人,缓缓退下后,亭中的气氛明显冷了几分。裴清柳看了看赵端玉的神色,适时开口:“这梅子汤色泽清透,想必酸甜适口。公主可要尝尝?”
赵月笙撇撇嘴:“我才不喝呢。”
但看到赵端玉眼中带笑,眼中光芒更甚,更是示意她尝尝看。
于是赵月笙略迟疑地舀了一勺,谁知一尝之下,月笙的眼睛瞬时也亮了起来,“咦?还挺好喝的!”
赵端玉心中冷笑,想必此时李延福都未走远,就等着听她们三人间的谈话,好向夏侯鸩汇报。
她才没这么心急呢。
接下来的日子,裴清柳每日进宫陪伴月笙。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她们或在御花园中赏花作诗,或在凝香阁抚琴下棋,偶尔裴清柳还会给月笙讲些宫外的趣闻。
这日午后,赵端玉来到凝香阁,远远就听见阁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皇姐快来看!”月笙兴奋地拉着她的衣袖,“裴姐姐在教我画兰花呢!”
只见一旁裴清柳手腕轻转,在空中挥舞着一席淡青色广袖裙,裙裾如流水般铺展在青石凳上,正俯身于石案前作画。
目光落在裴清柳笔下的宣纸上。那是一丛墨兰,寥寥数笔,却已见风骨,兰叶似剑,舒展有力;花瓣含蓄,似开未开,兰生于幽谷却不减其芳。
“月笙看好了。”裴清柳饶有耐心的将手中的笔递给身旁的小公主,温声道,“画兰最重要的是气韵。叶要挺拔而不僵硬,花要秀美而不妖娆。”
赵月笙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她接过笔,学着裴清柳的样子勾勒,却画得不似裴清柳那般落笔顺畅,一笔而过,略有些歪斜。
“皇姐,我画不好。”赵月笙撅起嘴,回头望向赵端玉,眼中委委屈屈的。
赵端玉走上前,俯身看着那幅稚嫩的画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月笙还小呢,能画成这样已经很有进步了。”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与裴清柳相遇。
裴清柳微微垂眸,唇角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细微的神情没有逃过赵端玉的眼睛。
“月笙,”赵端玉直起身,对妹妹柔声道,“你与宫人一起去御花园摘几支新鲜的兰花来,让裴姐姐照着真花教你画,可好?”
赵月笙立刻雀跃起来,放下笔就带着两个宫女蹦蹦跳跳地去了。
待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裴清柳整理着画具,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提起:“陛下近日可觉得,身边伺候的人,有些太过周到了?”
赵端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裴小姐何出此言?”
裴清柳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不远处的回廊下。那里站着内侍官李延福,他正垂手侍立,看似恭敬,但那微微侧身的姿态,却恰好能将庭院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身边若是有不贴心的人,反倒添累,”裴清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就如这画兰,若是笔不顺手,再好的意境也难以呈现。”
赵端玉凝视着裴清柳,见她目光清澈,神色坦然,便也低声道:“裴小姐却是慧眼。”
这一刻,赵端玉清晰地感受到裴清柳话中的暗示。李延福,这个先皇留下的内侍官,确实太过“周到”了——周到得连她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就寝,批阅了哪些奏折,甚至与哪些臣子单独会面,都似乎有人了如指掌。
“陛下,李公公是勉州人士吧?”裴清柳一边蘸墨润笔,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琴弦。
赵端玉微微颔首:“是啊,听说与勉王李景颇有些渊源。”
“何止是渊源啊陛下,”裴清柳笔下不停,一朵兰花的轮廓渐渐成形,而后看向赵端玉缓缓道,“他是勉王李景的远房表亲,虽然家境中落,但这一层关系从未断过。先皇在时,他就是靠着这层关系入的宫。”
赵端玉静默不语,这些她倒是不知。
“李公公入宫后,最初是在宫中的食官令,负责先帝妃嫔的饮食,”裴清柳的声音几不可闻,“那时夏侯太尉还未官至太尉,还只是廷尉,据说李公公很得赏识,后来得太尉举荐方才到先皇身边伺候。”
赵端玉的指尖微微收紧,笑意渐浓。啊呀,居然还有这等往事,她竟未曾查到。
夏侯鸩在朝中权势熏天,是先皇手下权柄最大的辅政大臣。
若李延福是夏侯鸩的人,他当初为何又那般挑唆勉王的献礼用品不良?真是奇怪啊,那他现在究竟效忠于谁?或者说,他同时在为多方效力?
“先皇驾崩前半年,李延福由中常侍做到内侍官,”裴清柳继续道,笔下的一片兰叶已见风骨,“先皇驾崩后便顺理成章继续做了陛下的内侍官。”
赵端玉的眸色深沉如夜。
“原来是个三面玲珑的人物。”赵端玉微微一愣。勉王、太尉、先皇,如今又是她。他这一生,是步步为营还是运气好呢。
“所以臣女很好奇。”裴清柳温润的声音一顿。
“冒犯陛下,”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臣女想问,您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呢?”
“臣女听闻坊间传言陛下的皇位是与太尉做了某种交易才得来的,不知此言有几分真?”
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赵端玉不动声色地缓步走到石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幅未完成的兰花图。
“清柳,”她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每个人应该都有秘密吧,你也有,不是吗?”
裴清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细小的墨点,不仔细看却也无法觉察。她放下笔,抬头迎上赵端玉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朕的困顿你也看到了,这个皇位,确实来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但朕有必须坐上这个位置的理由。”赵端玉又停顿一瞬,“朕相信每个人都会有不得已的苦衷,朕也是真心实意想与裴相交好的。”
“陛下,臣女明白的。”她轻声应道。
暮色四合,裴府的青瓦白墙在渐沉的夜幕中显得格外肃穆。两尊石狮静立门前,狮身冷硬地反射着府内透出的零星灯火。裴清柳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相府的丫鬟上前打起车帘,裴清柳俯身下车,淡青色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她抬头望了眼府门上方悬挂的“裴府”匾额,那还是祖父在世时亲笔所题,金漆已有几分斑驳。
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流水,方才来到父亲裴舜的书房外。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裴清柳在门外静立片刻,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这才轻叩门扉。
“是清柳吗,进来吧。”裴舜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裴清柳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香扑面而来。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典籍。裴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他年近五旬了,两鬓已见斑白,但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此刻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不时低咳几声。
“父亲。”裴清柳躬身行礼,“您的风寒还未好转吗?”
裴舜放下笔,抬头看向女儿,目光温和,“无妨,偶感风寒罢了。清柳今日宫中如何?”
裴清柳走到父亲身边,自然地拿起案上的茶壶,为父亲续上一杯热茶:“月笙公主很是聪慧,一学就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今日也见到了陛下。”
裴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哦?陛下可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陛下她...”裴清柳斟酌着用词,“比女儿想象中要深沉得多。”
裴琰静静地听着,压低了嗓音轻咳了两声。“清柳,你以为,她可信任几分呢?”
清柳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想起赵端玉言之凿凿的模样,一双圆眼里闪烁着清亮的光。
“五分吧。”裴清柳轻声道,“女儿能感觉到,她与太尉并非传言中的一路人。”
裴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裴清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只觉父亲的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心中不由一酸。
“父亲还是要好生保重身体,今日的药喝了吗?”她轻声道。
裴舜摆摆手,示意无妨:“为父只是受了风寒,养几日便好了,清柳不必太过忧心,”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凝重,“如今朝中局势诡谲,太尉权倾朝野,各路藩王虎视眈眈,我也苦于文官有口难言。这位女皇陛下若真如你所说,或许...也是我裴家的一线生机吧。”
裴琰长叹一声,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苍老了几分:“清柳,你与陛下交往,还是多谨慎些。五分信任,五分防备,方是保全之道。”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裴清柳轻声应道。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隐没在远山之后。裴府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京城沉沉的夜色中,犹如一叶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的小舟。
裴清柳退出书房悠悠踱步在回廊之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抬头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只见那片天空被橙红橙红的一盏盏宫灯映得微微发亮。她想起赵端玉今日那句“每个人应该都有秘密吧”,她不禁轻轻攥紧了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