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是礼部侍郎。
一个礼部侍郎来监管烟花炮竹燃放,督促进度,合情合理,又何来的僭越与不敬之说?
他扯了扯嘴角,再度反问:“某却不知这炮竹重地,嬷嬷又是如何能有资格来此?”
他轻嗤:“怕不也是仗着长公主的特权,却还要做长公主的主?”
林晚晚本来还莫名其妙,不知一向好脾气的徐嬷嬷和温和的奚俊为何忽然剑拔弩张起来,而且争吵的还是谁有没有资格来城楼西角炮竹屯放地这样的小事。
现在她又忽然被奚俊点名,便下意识往唤她名字之人望去。
此时,奚俊也正正向她看来,眼底尽是一种“别怕,我给你出头”的意味。
林晚晚更加摸不着头脑。
但潜意识告诉她,奚俊估计误会了什么,所以才为着她与徐嬷嬷瞎掰扯。
“嬷嬷。”林晚晚连忙拉住徐嬷嬷的手臂,打断她的话,亦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奚大人没有恶意,你与他为难什么?”
她朝奚俊弯眼笑笑:“嬷嬷不识奚大人,又心直口快,但心是好的,奚大人可千万别怪罪于她。”
言罢,她寻着话头,企图转移两人注意力,“奚大人对我的关照不少,活络舒筋膏,秋日祭相助,还有这次能恢复林氏身份,这些晚晚都记在心头,也一直未能寻得机会,同大人说一句道谢。”
说到此处,林晚晚忽地想到什么,抬手提袖,从里头摸出一个红封,“也祝愿奚大人新岁万事顺利,步步高升,若日后有什么事情能叫晚晚帮得上忙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晚晚必定全力相助。”
徐嬷嬷没想到林晚晚竟然敢背着摄政王与外男有这许多交流,更不知她还敢给人许下“两肋插刀”的承诺。
奚俊当然也没想到几次三番对自己退避三舍的林晚晚会忽然道说亲近,还欣然与他恭贺新年。
他愣了愣,才伸出手,接那红封。
这红封,他知道,是林晚晚特地给亲朋好友准备的新年礼,他在教坊司的舞婢那厢见过。
眼下,他也得了她的红封,是否便意味着他也算得上她的亲朋或是好友了?
至少,她再不会同从前那样疏远于他了罢?
喜悦涌上来,奚俊竖起的棱刺瞬息消失。
他根本没再顾及徐嬷嬷的脸色与警示,只伸手去接林晚晚双手呈上的红封,眼角眉梢的酒意化成淡淡殷红,缓缓散开,萦绕在他身边形成一种温润的氛围,叫人能轻易感受得到那种独属于读书人的怦然心动......
但这种微妙的美好不过持续一息,便被猝然打破——一支长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直穿过林晚晚与奚俊之间,不伤及人分毫,却正正带走那个在两人之间传递的红封,并将其死死钉在城楼墙皮上。
林晚晚惊呼一声抬头。
对面奚俊方舒缓些许的眉宇顷刻竖起,一双丹凤眼像淬了毒一般,随着箭落陡转,循着箭矢发来方向望去。
更上一层楼阁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人,且瞧那模样,似乎已经在上头待了许久。
“抱歉,手抖,扰了奚大人兴致。”熟悉且低沉的嗓音穿透黑夜,与那长箭一样,往林晚晚与奚俊之间穿过,彰显着那人不甚美好的心情。
林晚晚惊了惊,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她本能地认为巫连那一箭是在警告她不许与奚俊走得太近。
他一直不喜欢宫人与外臣走得太近。
林晚晚似乎看见巫连因她避开奚俊的动作而勾了勾唇。
但距离太远,又有夜色阻隔,她并未看清,所以不敢确定。
待她想要努力辨清巫连的神色好揣测他的心情时,他已将长弓递给身边石涛,往前两步,行至屋檐最边沿,足尖一点,跃下行来,将脸色清晰呈现在她面前。
被酒意熏红的凤眸半眯,不轻不重的睨着人,透着酒后的轻浮燥意,似是不太高兴。
谁惹他了?
林晚晚下意识偷瞄对面的奚俊。
但视线还没转去,守着炮竹箱箧铁甲军就先响亮地且整齐地喊了声“拜见主公”,尔后便是铁甲摩.擦与跪地的声音。
林晚晚惊了惊,下一息便被徐嬷嬷拉着一道给巫连问了礼。
“拜见殿下。”奚俊那厢也收敛了戾气,变回温润书生模样,躬身拜下,“祝愿殿下新岁平安。”
巫连没有即时免去在场人的礼节,而只是在走近丈尺远时停住,定定看着林晚晚的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开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