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仍着一身玄色勾红边的礼服,乍看是隐于夜色,最为低调,然他偏生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且遗传着不同于中原人的苍白色,叫他在推杯换盏而来的人群中尤其出类。
不是惧怕生人靠近么?
一群一群人围上来敬酒,他倒是无惧了,竟泰然自若,从善如流?
林晚晚抬眼左右瞧瞧分立于巫连两侧的许广与石涛,再看其后立着的一排熟面孔将士。
她撇撇嘴:真劳师动众。
鄙夷视线不经意转回巫连脸上,四目忽地接上,狭长凤眼透着淡淡猩红睨来。
林晚晚一怔,忙把视线转开,等把头彻底偏了方向,才敢滚着眼珠子往巫连那厢看。
巫连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棱形的喉结滚了滚,酒杯随之放下,入鬓的飞眉和凤眼皆是低垂,没再看向林晚晚,倒是同来敬酒的臣属对了一眼。
但林晚晚可不敢再往那边看去了。
巫连多疑,且爱无事生非。
他方才看她那一眼,凌厉中带着审视,好像她是在窥.探他一般。
她哪有那个闲功夫?
林晚晚扫视已经醉得推来拥去的人群,蹲起茶盏,也一饮而尽,再放下。
真无聊。
“公主若是觉得席中厌倦,可以到处走走。”徐嬷嬷给林晚晚又满了杯盏,“殿下吩咐,公主不必特地等夜宴结束再离开。”
可林晚晚想看正点烟火,想看属于这个世界的烟火气,想看宫变之后这个王朝的新气象。
她问:“离子时还有多长时间?”
徐嬷嬷:“约莫两刻。”
“那便再等等罢。”林晚晚道:“我想寻个安静点的地方看烟火,不知嬷嬷有无知道什么地儿合适?”
“有。”徐嬷嬷像是早猜到了林晚晚的心思似的,高兴地眉眼见笑,“老奴带你去。”
所谓最好的观景台,无非近水楼台。
徐嬷嬷将林晚晚引至城楼至西,炮竹存放点。
人高的木箱已经开了口,里头的炮竹与火引被全部摊开,叫近百号铁甲军看守着。
此处无人得近,但他们对于林晚晚的到来却无甚反应,也不驱逐。
似乎早得了令般。
但徐嬷嬷并不解答林晚晚的疑惑,只道:“这处离烟花至近又至高,公主想怎么看都行,但炮竹危险,断不能再走近了。”
林晚晚看着徐嬷嬷因笑而皱纹更重的脸半息,也笑了,“好,都听嬷嬷的。”
眼下,追究谁人有心安排并非要事,好好享受当下,才是对自己的最大奖赏,也是对安排之人的最大回馈。
林晚晚转身,支肘在磨石栏杆上,远眺。
远处夜宴的喧嚣由劲风送来,像是先在人耳膜上拢了一层罩,叫人听不清里头具体有什么声音。
但林晚晚就是知道里头尽是欢声笑语,还有些许更远处的炮竹微响。
她的家乡除夕夜,也是这般美好光景,家家团圆,户户热闹,炮竹响彻天际,人声鼎沸至天明。
多好。
“嬷嬷,你家在何方?”
徐嬷嬷不妨林晚晚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尤其是在察觉林晚晚忽然眼角湿润后,她心里飞闪而过忐忑,不由微倾头,观察起林晚晚的神色。
林晚晚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正认真地眺望着远方,但那眼神又不像在看物看景,而仿佛是在看天空的边际、黑夜的深处、时间的尽头。
她眼里似乎还蒙着层雾,一种让人看不清摸不着的雾。
徐嬷嬷心惊:殿下该不会猜错了,公主根本不喜欢看烟花?
她斟酌着词句,寻了个不太容易出差错的话,回道:“老奴生来就在皇宫,皇宫便是老奴的家,往后也只想尽心照顾主子,老死在这里。”
徐嬷嬷心道:生根发芽,落叶归根,如此该是再恰当不过的回应了罢?
可谁知,今夜的林晚晚却一改往常,竟脱口反问了句:“嬷嬷难道没想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