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号角声起,各支猎队纷纷从山腰出发,分散到山间。
依照礼部宣读,今日猎战前十,可免试入武选殿试,头筹者可直接拜入幽军帐下。
是以,个个权贵子弟皆热情高涨,当仁不让,只为在新皇登基伊始,一展雄风。
对于没有求官问职需求的,新皇亦令,赏百金赠千银。
于此,多年不曾启动的秋祭猎便更有了些看头。
作为新主摄政王,巫连也下场了。
不过,与热闹争锋的后生不同,巫连不过骑着高头骏马,与两三幽城来的心腹,在猎场边缘悠哉散漫,慢慢踱步。
远远看着,他们并不想要去做什么大狩猎,倒更像是伺机欣赏沿途风景罢。
“殿下不入猎场杀几头猛虎,或是猎几匹豺狼,就不怕大家笑话殿下回京不过半年,便因养尊处优而宝刀已废?”戚同捋着美髯,看着远山,欣赏着美景,“金安山的山水比之幽城灵秀不少,这山中想必奇珍野兽更多,不去见识见识倒显得可惜。”
“先生若是好奇,可随石涛一同前往。”巫连的心思不在风景,亦不在野兽,语调平平,“石涛英勇无畏,一人可敌两虎,有他在,必可护先生周全。”
他又说:“先生若是想要狐皮,只要你开了口,叫石涛猎几只白狐,想必他也会万般情愿。”
家中几件狐裘已旧,戚同确实想在今冬换件新的。
但想是一回事,心思被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戚同蓦地转回视线,尴尬看向巫连。
原以为向来毒舌的教子还要阴阳他几句,却不曾想,巫连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亦未曾看秋日风光,而只把视线放在青黄草地上。
巫连从今晨出现便像心事重重,对百官敬酒恹恹不予回应不说,连最喜爱的骑射狩猎一类活动亦无兴致参与。
他从头到尾,皆不知目视何方,更不知在想何事,可以说是把心不在焉写在了脸上。
戚同已许久不曾见巫连将报仇以外之事记挂心上,更不曾见得他会将心事这般明晃晃地表露出来。
是为了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他关切昨夜受了难的晚公主?
但不至于在他们这些幽城来的心腹面前还要继续演戏罢?
戚同眯了眯眼。
既不是演戏,那便是当真关切了罢?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接巫连的话头,却将话锋一转,“也是,这狩猎什么时候没有,狐皮也是随处可见的,倒是玲珑的人儿,世间不多。”
他凑近了巫连,压低了声音,却调动了语气,暧昧地道:“殿下若是挂心,不若早些回去看顾那晚姑娘,倒不必非要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闲逛。”
林晚晚的名讳忽被提及,巫连的心思总算被勾动。
他蓦地转眼,刚好便对上戚同看向他的笑盈盈的目光。
似关切似嘲弄,但更像一个老父亲看见自己儿子情窦初开的欣慰。
巫连看得心底冷嘲一笑。
他对林晚晚?
那不是笑话吗?
可林晚晚之于他......
巫连沉了眼,将视线转正,直视远方。
大地苍茫辽阔,即便是衰退的秋日,他亦觉得神清气爽。
因为,他真的已经太久没有睡过这么一次好觉。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更有几分不解,甚至有些慌乱。
到底是谁派林晚晚来的?
她又是如何有安抚他的能耐的?
巫连眉骨又是一压。
就在戚同在旁又想开口时,他沉声缓缓道了句:“昨夜,我的癔症又犯了。”
此话一出,戚同脸色当即一僵。
他原先还在心底腾起了些老父亲的喜悦,以为日后下黄泉便能跟巫老兄美美交差了。
可如今一听巫连旧病又犯,他不仅笑容僵住,便是身形也跟着一晃,险些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如何又犯了癔症?”戚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连忙策马追上在前的巫连,“先前,蒲老不是说那病已经根治吗?”
话音一落,他蓦地又想到什么,再问:“可是因那晚姑娘?”
可不应该呀。
巫连因旧伤落下癔症这事是个秘密,除却戚同、蒲南、石涛三人知晓原委,他这病对外只宣称为夜不安眠罢。
若要说皇城中还有谁知晓此事,至多不过后来加入他们阵营的许广而已。
而许广是懿慈太后的人,按理亦不会将“癔症”的秘密泄露。
那晚姑娘又如何得知殿下的软肋?
“应是意外罢。”巫连瞥见戚同惊讶的面色,好心再度开口解释宽慰。
但下一句,他却又说:“只是昨夜,起因之后的事情,我一同从前,已全都忘记。”
言外之意便是,在巫连失去的记忆里,他是如何待林晚晚的,林晚晚又是如何回应他的,他全都忘了。
而在从前,每每巫连癔症发作,假若没有蒲神医针灸控制,他定会发狂杀人。
可林晚晚这一.夜却全须全尾,毫发无损,甚至窝在他的怀中,睡得安稳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