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捧得晕晕乎乎，笑罢便接着那金樽壶口，咕噜咕噜把里头的酒全倒进喉中。

末了，他抬袖一抹唇焦酒渍，又看向林晚晚这厢，吓得林晚晚又想躲。

但刘奉銮身形虽不稳，人却没向前倾，整张脸几乎都蒙在雾气中，唯一双眼睛独独盈盈发亮。

他打了个酒嗝，迷迷蒙蒙地看着林晚晚，“要说那摄政王就是喜欢你呢，瞧着......”

“刘大人喝多了，净说的胡话。”

刘奉銮话未说完，羽太妃截断他的话头。

一个宫人更不知从何地窜出来，径直上前扭着刘奉銮的胳膊就往酒桌去，而只余下一众面面相觑之人。

摄政王和林晚晚的那些事，在宫中是禁言，至少无人敢当着正主的面提起。

犹记得流言初起的时候，教坊司那几个无端失踪的舞女......

林晚晚心思还乱着，加上周遭嘈杂，所以并未听清刘奉銮的话，隐约听得“摄政王”三个字，便知那大约是妄议尊上的话。

本来她也有点担忧刘奉銮是否有点太过大胆，敢妄议那位刽子手，但见他人被强行按在桌上，又被人拿酒盏堵住了嘴巴，不免惊讶更甚。

那人倒也不至于被提及了名字就会杀人吧？

至于对刘奉銮下此“重手”吗？

林晚晚狐疑看去羽太妃那厢。

羽太妃亦恰好收回视线，看向她，明亮的眸子里早了无冷峭。

“莫听醉人疯话，坏了心情。”她朝林晚晚笑了笑，亦扬起下巴，示意厉一禾将林晚晚带到预先空出的位置上，教坊司者围坐的正中.央，“今日这一场，我们合该都敬晚晚一杯，若是没有你，便是我也不会有幸与你们同坐在这一席上。”

林晚晚受宠若惊，和厉一禾的视线对过，抿了唇，由着人引到席上。

刘奉銮就坐在她隔案对面，但是已经被人灌得满面通红、神智不清。

便是一朝惊鸣得天子所见，也不至于高兴得喝到忘了形罢？

“这是我从前得的荔枝酿，原以为滋味太浅不堪入口，今日品之却觉甘醇香甜，比那祭祀烈酒亦不遑多让。”羽太妃心情似乎也很不错，甫一坐到林晚晚身边便拉着她的手，说长道短，更亲自斟了酒，递到林晚晚面前。

林晚晚的疑惑被迫从刘奉銮的身上收回，继而变成些微的窘迫不适——在人物读档乃至林晚晚近日的相处之中，羽太妃的形象莫过于独守空闺的怨妇，渴求关爱的傻白甜。

可今日的她，褪.去一身宫装，换上了练功服，在祭礼之前讲述天地大道，显出舞者之魂，而今她又展演欢笑，和年轻的女孩们坐到一块，更自称为“我”，甚至捧着一杯酒，笑得灿烂，只为有人与她共饮一杯佳酿罢。

林晚晚忽然觉得，这羽太妃未必便同人物读档那般，不过一个不见天日只知情爱的纸片人。

她的内心乃至想往，或许真的是更广阔的世界。

“如何？”羽太妃看林晚晚忽地怔住，明亮的眸子亦渐染了暗色，“是不愿意喝这杯酒？”

林晚晚回神。

她眨眨眼，连忙摆手，从羽太妃那处接过荔枝酿，笑说：“羽太妃今日特别好看，可把晚晚都看呆了去。”

“就你嘴甜。”羽太妃的眸子重复光亮，指尖点在林晚晚的鼻尖上，“今日，且称我飞羽姐姐罢？”

“我本名杨飞羽，倒是许久未有人唤过我的名讳了。”她说着，视线别开了去。

但林晚晚却看得真切，长睫阴影之下，那落寞仿佛积了千年，似重又轻，不敢表露，却又挥之不去。

是了，便是系统人物读档，亦未曾出现过羽太妃的全名。

一个配角或许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可谁又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呢？

林晚晚旋即倾身，将半个身子挨近杨飞羽，又将手从她胳膊下绕过，缠住她，娇.声娇气地喊着，“好，以后，晚晚可都要唤你做飞羽姐姐了。”

“好。”杨飞羽应着转头，眸子里的落寞一扫而空，“以后若是无人在前，你可都得唤我的名讳。”

两人会意，皆点头同笑，尔后便端着酒盏，相互一敬，当真谈笑共饮起来，引得周遭教坊司众人亦纷纷举杯。

这顶好的气氛过分融洽，以至于一向走到哪都自带威严的许大监莅临，一众人竟都未曾发现。

“小主喝得可真是起劲呀。”许广清了清嗓子，还拔高了音调，“可得当心回头伺.候不了主子。”

不知谁先被这句话吓得喷了口酒，接着便有人急急从位子上起身向许广问礼，尔后教坊司坐的这一桌便在瞬息间安静下来。

许广还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绿豆大的眼睛在长桌上巡过一回，在已经醉倒在桌上的刘奉銮身上顿了顿，最后向杨飞羽微微行过一礼，便道：“问羽太妃安。”

他说：“今日祭舞很完满，殿下很是满意，遂想请娘娘和晚晚小主一道，到高座上同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