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俊来教坊司督办秋日祭的祭舞进度不假,但这事微末,看舞者跳过几回祭舞,再听刘奉銮言说几句进度情况,这事便也了了。
而秋日祭的准备情况,奚俊选了些重要节点,大致向巫连汇报过后,他便打算寻个上值的理由离开。
虽说他手头上现在最要紧的事,便是确认祭舞可否顺利抬上祭台,但他现在不想在这里看林梦晚起舞,尤其还是和巫连一道。
他的公主素来高傲娇贵,假若巫连没有逼迫于她,她又怎会向他低头?
他不敢相信,所以只想逃离这个荒诞的地方。
巫连没有阻拦,但在奚俊离开前,他准了人一天假,说是瞧着奚俊的脸苍白得像纸,是该好好养养身子,才能更好准备秋日祭。
奚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皇宫。
秋高气爽,日头斜照,凉风习习,该是最清爽且最叫人舒心的天气。
但奚俊觉得胸口憋了股气,喘不过来,以至于叫他头晕眼花,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都糊了模样。
就好似半年前那一.夜,太子忽然起兵谋反,整个皇城不消一个时辰便又半数被置于大火之中,仿似所有人都被隐在了火苗后面,变了形,失了模样......
包括他的父亲。
奚俊的父亲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从此奚家便只剩他一个顶梁柱了。
一方面,他获得了自由,从此再不需要听从父亲的安排,而可以去追寻自己喜欢的姑娘,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但另一方面,他失去了所有依靠,凡帝驾崩、父亲殒命,他们的死将奚家的所有荣耀一并带走,他若不能依附新的权势东山再起,那么他们奚家必会在这次权力的更迭中,销声匿迹......
当他坐到了奚家家主之位,他终于可以开始理解父亲的全部艰辛。
可那又如何?
巫连和林梦晚,哪一个是他可以选的?
奚俊愈发浑浑噩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连撞上了几个迎面而来的路人。
“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啊?”
“怎么?想找茬?”
“没用的东西......”
这其中不知是谁骂了这么一句,奚俊心尖一凛,丹凤跟着一睁,旋即抬手就将人衣领扣住,“你骂谁没用?”
他双目通红,“我三岁能背四书五经,未及弱冠便得三甲探花,谁能与我比才?谁又能比我有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人也是个不安生的,嘴巴更是毒辣,“读书若是有用,大夏内阁怎么没有保住凡帝?却叫那太子领着区区几千兵马就将整个皇城搅成了一锅乱粥?”
那人还啐了一口,“最后,还不是摄政王领幽城一万兵马回城勤王,才平下了皇城之乱,还复我大夏太平?”
“他那是坐收渔翁之利!”奚俊听得愈发怒不可遏,“若非他......”
若非他巫连从中作梗,太子不会造.反,凡帝不会死,他的父亲也不会死,他们奚家就还是京中贵族,而他还是那个逍遥温文的贵公子!
但这些话,奚俊没有说完。
因不知何处忽然出现一武夫,强行将他与那对骂之人拉开。
“我家公子吃醉了酒,说话不知轻重与头尾,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武夫言罢,还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金饼,塞入那对骂人手中。
对骂人本也是被撞,受的无妄之灾,现在解了困,还得了钱财,自然不再纠缠,只又瞪了奚俊一眼,骂了句“窝囊”,便掂量着金饼转身走了。
奚俊本还在气头上,听了那人的骂声便还想寻晦气,可却被武夫生生扼住。
“你是何人?”奚俊奋力甩开武夫的手,“我的事,与你何干?”
武夫笑笑,却是退开一步,同奚俊拱手问礼,“奚大人不认识某,但应该认识某的主人。”
他说:“某是来替主人传话,问奚大人两次进宫,是否已知晓梦晚公主当下真实处境,若任其发展,结果会如何?”
武夫看着奚俊渐渐聚焦的瞳孔,又笑了笑,继续说:“我家主人正在城郊土庙礼佛,若是奚大人愿意,某可以引大人前去,细论一番。”
说到这里,他又凑近了奚俊半步,压低了声音说:“我家主人还问,奚家往日的荣耀,奚大人当真是不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