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有人轻咳了几声,她忙顿下动作,竖起耳朵留心起来。
“要是睡不着,就把床让给我。”万璲的声音懒懒地飘来。
“我只是睡醒了。”
“当我傻?”
“就是傻。”齐盼翻了个身,抬手悄悄撩起一角床帐。
她忽然庆幸还好今天是个圆月,月光拍在窗纸上,还渗进了好些。
“看我,你更睡不着。”万璲闭着眼说道。
“自作多情。”齐盼这么说着,但不曾想过要放下帘子。
她就这么看了半晌,殊不知男人已经有些红了脸。怎奈下一瞬那轻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如清泉浇下,将他的心都淋了个遍,彻底地让他想赖在水里不动弹了。
“你说,我是不是一直都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都怕自己将来会还不上这些宫人对我的好,却从来没替他们想过。今天满月的那些话,真的让我很不好受。”
“不过是一朝人有一朝人的活法。你不用太在意,这不是你的错。”
齐盼自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她只是心疼,遂撇撇嘴:“你倒是接受得快。”
万璲失笑:“谁让当初郑尤雁吃醉酒时就什么都招了。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齐盼皱眉:“可他说的是你先醉倒的。”
万璲轻哼:“我要是真醉倒了,还能有他后面什么事。”
“你还真是得要知根知底了才肯罢休。”
万璲不否认:“不然就是让别人来知我老底了。这个位子只有等你坐上去了,才知道它瞩目得有多吓人。所有人都指着猜你的心思过日子......反正我遭不住。更何况,父皇还给我留了这么个烂摊子。”
“什么烂摊子?”
万璲侧向齐盼这边,好声与她讲起了条件:“我说了,你就睡觉。”
“我不吵你。”
男人默了默:“随你。”他总归还是没法说出“你不睡,我便睡不好”的话。他接着道:“父皇是因旧疾突发走的。事发突然,甚至连遗诏都没留下。那时我才初涉政事不久,所以他在朝中的布局我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去琢磨出来。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在一个匣子里装满了弹劾莫党的折子。而这些折子均是出自一人之手。前任御史中丞,刘任贤。”
“我见过他。那天我去勤心殿时,正好碰到他受刑的场面,被几个宫人按在刑凳上,嘴里被塞了布团,板子落下时根本吭不出声。我想让父皇手下留情,父皇却斥我没个君主的样子。结果,他这个君主就这么将人打死了,还怪说是旁人身子骨弱挺不过。”
“不过后来我盘明白了,想来这便是帝王心计,视人如棋子,欲杀而捧之。”那时的莫家还是莫礼至的父亲当家。莫亭官至左相,莫党势力分散在朝中各处,已然构成威胁。可惜成帝自知自己担不起后世骂名,势必做不到说清算就清算,只能逼着这些人一点一点露出马脚,没想头来自己竟倒在了收网之际,而他费尽心思想除去的却又成了新朝的功臣。
齐盼听完,只觉胸口憋闷得紧,连叹气都叹不舒坦:“只是可怜那刘大人了。”
“人活一次本就不易,再夺其性命就不好了。听人说,他还是三十岁考中的进士,等坐到那个位子上,都已经五十好几了。”
头发半白的年纪......齐盼不敢细想下去,她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问道:“对了,册封的那天会有很多人吗?”
“放心,多不过我登基那天。”
“谁要和你比。”
万璲轻声:“你。”
齐盼佯装不悦:“你要这么说话我就不理你了,反正有些人巴不得我不吵他呢。”
“齐盼。”
忽然听男人如此郑重地叫自己的名字,不是气愤的,也不是出于某种玩心,而像是投入空谷的一道呼唤等着回音。
“嗯?”
“我已经在好好学了。”
“学什么?”真是好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齐盼心道。可她正如此想着,突然记起他们半月前的那次争吵。他说,他没学过威胁之外的东西......“其实你有心就好。但你是皇帝,也许还是原来的那一套更适合你。”
万璲说得对,一朝人有一朝人的活法,她没道理去要求另一个时代的人适应自己。这太霸道了些,也不公平,远不如彼此尊重。
“但那套不适合做个人,也不适合做个男人。我习惯了算计,做什么都要求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好像已经没法再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付出、放下些什么了。”万璲顿了顿,“如果......算了。”他说着没了声。
反正想走的人他留不住,等人一走,那些爱恨,连纠缠都没有了可能。
齐盼愣了愣。她听出了他的意思。想来是又把自己算计在内,现下正良心难安。又或是想在事发前就撇清关系。
也罢。她向万璲要的从来都是平安,何时又想过其他的东西。
“只要你把该做的那些都做到,别让我因为你丢了命就好。”她说得很是平静,默默撂了帐子,但转头就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她不清楚自己这是自欺欺人了,只觉得自己现下正烦躁得很,恨不能立刻掀了那人的被子,把他扔出去。
谁叫他这番话说完还能安安静静地躺着的。齐盼一边如是委屈地想着,一边歪着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万璲更是不敢再翻身,免得动作太大吵醒了那头正安睡着的人。
他睁着眼看着月光亲自在那床帐上挂了好些银晖上去。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然生出了颗不甘心,恨时间太快,恨女人心狠,可恨来恨去,他最恨的还是自己又让不敢成了不甘。
他适才是苦恼,现在是无助。他只是想知道,假戏中的真心究竟能不能为人知晓......不过,假戏真情,听着就像极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