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无亲,送信无门,那时的她,该有多绝望。即便如此,他的母亲,依旧选择相信他,相信这个亲手杀死自己老师,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儿子。而他,却什么都能为母亲做。
不知又过了多久,抽噎声渐息,将怀述稳了稳气息,道:“抱歉,这么晚,吓到你了。”
尹映心摇了摇头,依旧抱着他,不做言语。
“你的公公,我的亲生父亲,贪得无厌,私调军库,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毒杀发妻,又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瞒了我足足七年,直至今夜,我才得知真相。”
江怀述自嘲一笑,“这府邸乍眼一看,金碧辉煌,实则根里,早就烂透了。你若害怕,现在走也来得及。”他颇有些自暴自弃的说出了这番话,而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因映心的反应。
尹映心本想借刀杀人,这些兵器她拿在手上是个烫手山芋,倒不如将刀柄递给江怀述,挑拨他与江纪明的关系。她不曾料到,会牵扯出这样的往事。
“权力、欲望,如滔天猛兽,你亦深陷其中不明原委,此事不怪你。”见江怀述这幅颓然的模样,尹映心半分也开心不起来。她眼前一幕幕,满是江怀述母亲的身影。
“若你母亲在,她定然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若真要为她些什么,便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尹映心稍与他拉开些距离,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说着说着,尹映心自己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江怀述的母亲,是一个那样好的人,就算江怀述做了什么,也与她无关。
尹映心在此刻陪着他,开导他,无关其他,只为江怀述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江怀述本以为,她会震惊,会害怕,会张皇,甚至,会愤怒自己进了如此虎穴狼窝。他独独未料,尹映心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怀述望她的眼中,于悲伤中多了几分茫然和不解。
尹映心被江怀述盯的不自在,许是二人间的氛围过于古怪,又或许是她不习惯,更不喜与他这般坦诚相待的模样。于是,尹映心开了一个玩笑。
尹映心深吸一口气,凑上前轻松笑道:“这话该我问世子才对。世子忘了,我来此亦有所图。图谋未成,我怎么如此轻易就走?”
只听‘噗嗤’一声,江怀述也笑了。
“我想为母亲,放一盏河灯。”
“好,我陪你。”
岸边并无过多灯火,日出未至,京城似沉睡未醒,周遭寂静无声。零星灯火伴着河灯,在河面上,越飘越远。
两盏河灯相依相伴,倒也显得不那么孤单。
常人总会在河灯上写些什么,或是祈愿,或是哀思,而江怀述什么也没写。
“此一盏,祭我母亲,另一盏,奠我妹妹。”不等尹映心开口,他倒自己说了出来。
“你还有妹妹?”尹映心问。
“曾经有过,我曾答应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护她,可我食言了。”江怀述将她丢了,七年也未曾找回。
故地重游,总是容易勾起回忆。是了,沈思意总喜欢拉着江怀述放河灯。
还记得那年中元节,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河岸边站满了人,河面上,满是大小不一的灯。
河灯随水飘向远方,烛火在河面上明灭起伏,倒映着街景,似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时的沈思意总喜欢问,问河道的尽头,问河灯的归处。江怀述总说,等她再长大些,他们一起去看,这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你说,这些河灯,最终会去哪儿?”江怀述喃喃道。
闻此一句,尹映心迅速回神,提起往日,她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尹映心若有所思,开口平静道:“往城外二十里有河□□汇,其设水坝,那儿应是这些河灯的归处。”尹映心说着看向江怀述,一双眸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难辨喜怒,看不出一丝波动。
“你说的是。”江怀述垂下了头。
“那是河灯的去处,并非思念的归处。”尹映心接着道。
河灯有尽,思念无止。堤坝拦住河灯,却拦不住思念,它们终会随心去往更远的远方。
真情流露施诊,借机试探也不假。江怀述对尹映心,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为此,他不惜三番两次试探于她。
江怀述望了许久,依旧无所收获,最终只得将尹映心方才举动辨为怜悯,“映心,谢谢你。”
尹映心听此一愣,江怀述还是第一次这样叫她。
“世子何须言谢,这都是我应当做的。”
江怀述起身,望向江面的尽头,他的眼中,已不只有哀伤,“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