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下意识地回答:“没什么,一件失败品而已。”
越是掩饰,越是说明有问题。沈清弦走了过去,没有征求他的同意,直接掀开了那块布。
布下,是一尊近乎完成的雕像。
雕刻的,是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风衣,身形清瘦,气质温润而疏离,他正低着头,专注地修复着手中的一件器物。
那张脸,赫然就是沈清弦自己。
沈清弦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震惊地看着那尊雕像,雕像的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甚至连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清冷与哀愁,都被捕捉得淋漓尽致。这绝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经过了无数次、无数个日夜的观察,才可能达到的境界。
这个人,到底……偷窥了自己多久?
一股寒意,从沈清弦的背脊,瞬间窜遍全身。季阳的警告,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真实。
“沈老师!我……”陆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慌乱和急切。
沈清弦缓缓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陆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沈清弦的质问,陆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看着那尊雕像,又看了看沈清弦,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苦笑了一下。
“既然您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您了。”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沈老师,对不起,我……我接近您,确实是……蓄谋已久。”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充满痛苦的眼神看着沈清弦:“因为,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您……给了我一道光。”
“我小时候……有过一段很糟糕的经历,我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出不去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我虽然被救了出来,但那段记忆,就像这些雕塑一样,成了我的噩梦。我没办法正常地跟人交流,我把自己关起来,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部关于您修复《千里江山图》的纪录片。”
陆寻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我看到您,那么安静,那么专注,用您的双手,让一件破碎的国宝,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将破碎的东西,重新变得完整。”
“您……就是我的‘新生’,是我的救赎。”
“所以,我拼了命地学习,考上美院,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有资格,站到您的面前。”
“这尊雕像,是我在认识您之前就开始做的。我靠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您的影像和资料,一点一点地雕刻。对我来说,雕刻您,就像是一种……自我治愈。”
他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强大的情感冲击力。他将自己所有的偏执和偷窥,都包装成了一个“被救赎者”对“光”的追逐。这个故事,脆弱、真诚,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
沈清弦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撞击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痛苦而又狂热的年轻人,看着这满屋子压抑的作品,他心中的冰冷和警惕,开始动摇了。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错怪了一个……只是用错了方式来表达崇拜与感激的孩子?
“我……我没有恶意,沈老师。”陆寻向前走了一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只是……太渴望靠近您了。如果您觉得被冒犯了,觉得我恶心……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了。”
他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沈清弦那颗已经变得坚硬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他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