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鼎”拍卖中心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顶级富商、收藏家和艺术界名流。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得体的微笑,空气中流动着金钱、艺术与欲望混合的气息。
沈清弦显然与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更衬得他身形清瘦,气质疏离。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交际,而是找了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地落在虚空。他像一个误入凡尘的谪仙,又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他自成一个世界。
季阳正在人群中穿梭,忙着与各路神仙打交道,时不时会担忧地朝沈清弦这边看一眼,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因为受不了这种气氛而直接消失。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又被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收入囊中。沈清弦百无聊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算刚刚看到的《寒江独钓图》还需要几个步骤才能完成第一阶段的清洗。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场内的灯光忽然一暗,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了拍卖台的正中央。
主持人用一种极为激昂的声调宣布:“接下来,将是我们今晚的压轴拍品——由青年天才雕塑家陆寻先生创作的青铜雕塑——《新生》!”
伴随着话音,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雕塑作品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座真人大小的雕塑,塑造的是一个挣扎着从破碎的茧中爬出的少年形象。少年的身躯线条充满了力量感,肌肉紧绷,每一寸都仿佛在呐喊。他的半边身体已经破茧而出,仰着头,面容上是痛苦与渴望交织的复杂神情,而另外半边身体,则依旧被破碎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茧片所束缚。光明与黑暗,挣脱与束缚,希望与绝望,这两种极致的矛盾,被完美地融合在了这件作品之中。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即便是沈清弦,也被这件作品所传递出的强大生命力和原始的、几乎是野蛮的情感张力所震撼。他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他看得出来,这件作品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但更难得的,是创作者注入其中的灵魂。那是一种怎样挣扎过的灵魂,才能创造出如此惊心动魄的作品?
“起拍价,三百万!”
价格开始一路飙升,竞价声此起彼伏。
沈清弦的目光却离开了作品,在会场的宾客席中缓缓扫过,他有些好奇,能创造出这样作品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第一排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的休闲裤,在一众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柔软的黑发微微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干净而柔和。他似乎感受到了沈清弦的注视,偏过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粹和……紧张?当他的目光与沈清澈接触时,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地笑了笑,迅速地将头转了回去,耳根处却漫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沈清弦微微一怔。
他有些意外,这样一件充满痛苦与力量的作品,竟然出自这样一个看起来阳光、甚至有些害羞的大男孩之手。
巨大的反差,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投进了他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微乎其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