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
如水月光洒满庭院,树影摇曳,蓝衫少年跪在檐下阶前,明明脊背挺得笔直,大颗大颗的泪水却止不住从脸上滚落。他双手死死掐着衣摆,肩头轻轻耸动,极其细碎的呜咽从喉咙发出,然而在寂静的夜色里是那么清晰而无法遮掩。
他面前三步台阶之上,玄衣男人长身而立,面容似有松动,又或者是云影瞬间晃动的错觉。
“师父……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小徒弟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隐忍,极力哽咽出完整的句子,“哪怕是带着我一起……”
“够了。”师父终于出声打断,“这事跟你没关系。”
“不,凭什么就与我一人无关?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整个门派都可以跟随师父身后,为什么偏偏我就要留下来守着空荡荡的山门!没有了大家,没有了师父,我一个人待在山上守一片空楼有什么意义!”
少年终于藏不住哭声,狼狈爬上台阶,抱住师父大腿不放手,眼泪鼻涕尽数蹭了上去,“师父不要走好不好……师父带我走好不好……”
师父没有说话,任由小徒弟翻来覆去重复这两句话。
师父没有动弹,任由小徒弟反复不断拉扯玄色衣袍。
后来小徒弟终究是哭困了哭哑了,于是解下绑马尾的发绳,按照以前师父教的绳结绑好,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一头系在师父小指,安心蜷缩在师父脚边,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不知道接下来的梦境美妙还是悲伤,也不知道一觉醒来时另一头还有没有在师父手上。
但至少在这个月色如积水空明的夜里,他曾用有过无比安心的永恒。
*
凌晨三点半,源澈倏然从睡梦惊醒。
他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的小指,却不料猛然扯到输液的针筒,当即血液逆流,疼得龇牙咧嘴,僵硬保持原样不敢动。
“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这次死定了呢。”旁边有人打了个哈欠,咂咂嘴,“还得是我的医术高超,被捅成那样都能救回来,还不快跪谢神医女王救命之恩。”
灯被打开,房间亮堂起来。蓝沫睡眼惺忪从看护床上掀开被子,挨个检查仪表器上的数据,以此判断源澈是痊愈转好还是临时回光返照。
“你?”源澈懵。
“对,我,脑震荡认不出发小了?”
“困成那样还看得清楚么。”源澈嘟囔着跟着凑过去,片刻后反应过来:“神医女王大人,我记得你是渝城生物修复部首席吧,怎么跑到平凉来了?”
“什么平凉,连渝城这么潮湿的空气都闻不出来了吗,你转头看看外面帆船似的两栋楼眼不眼熟。”
墙角打印机咔咔两声响,随即运转起来。数据报告打印出来前,蓝沫瞟了眼源澈手上被扯得半截脱出的针头,可谓是毫不留情地拔下来又换针插进去,转身开始打电话。
“大晚上的打搅别人……喂,这是什么?把我铐住几个意思?”
源澈难以置信望着自己左手手腕,镀锌钛合金手铐将他跟病床架牢牢绑死,为了避免挣脱,这只普通手铐还被施了禁锢咒术,稍微动弹都会释放微弱电流以示警告。
“我只是主治医生,除了你的身体状况外其余的一律无可奉告。”蓝沫归拢病历单,有意无意一瞥头顶,源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借着蓝沫更换纱布抬头的机会偷瞄上去,只见一枚微型摄像仪正对病床,运行红灯常亮,实时监控着自己的状态。
“那我要去厕所怎么办?带着这么大个床兄弟一起站着嘘嘘?”源澈提高了声音,蓝沫被他喊得一巴掌拍上伤口,不耐烦道:“别嚷嚷,待会儿有人带你去洗手间,注意别把缝合线绷断了!”
她转身走向病房门口,监控底下的视觉死角顷刻消失,抬手敲敲门板,心照不宣与源澈交换眼神。几秒后身材挺拔的守卫进来,先是给源澈戴上同样附了法咒的脚镣,再解开手腕的禁锢,不带丝毫感情道:“请跟我来。”
“这种程度的玩意儿也想困住我?”源澈不屑冷笑,赤裸的双脚虚虚踩在拖鞋表面,坐在床边没动,脚链锁扣轻轻碰撞。
“您大可以挣脱试试。”守卫毕恭毕敬地说,再不过多透露其余的安防情况,加重语气重复,“请跟我来。”
源澈短促“哼”了一声,趿鞋摇摇晃晃站起来。站直身的瞬间,两外侧大腿根胀痛麻木,卧床久躺的尾椎发出惊天的抗议,光是呼吸就得忍受骨裂般的刺痛感。
但他强忍着没吭声,在守卫漠然的注视中咬紧后槽牙,拖着两条肌肉稍微萎缩的腿缓缓走出房间。比起暖气开得很足的病房,走廊的温度则要低上不少,敞开透气的窗户连连刮进寒风。
“等等,给他披上外套。”
走在前面的守卫终于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但蓝沫的气势丝毫不让,指指衣帽架上的毛绒针织衣,高挑延长的眼线更显得眼神锐利似剑,“他现在还很虚弱,着凉了你负责再从鬼门关捞一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