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收回视线,不想与他计较。
方才碎了酒杯,仙娥已换了新盏上来,他却不急着倒酒,目光越过殿中熙攘,再次落向对面。
清元正在听敖烈说话,微微侧首,露出半边侧脸,随即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却像一簇小火苗,在哪吒胸腔里点了一把不知名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方才那位换杯的仙娥。
哪吒指了指自己案上那盘精致小巧、形如双莲并蒂的糕点,咬牙切齿的吩咐道:“把这碟并蒂莲酥端过去,给清元,就说,小爷请她和敖烈一起尝尝。”
仙娥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但仙娥不敢多问,只得依言端起那碟并蒂莲酥,碎步穿过宴席,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敖烈与清元之间的桌案上,并按哪吒吩咐,将话带到。
清元垂眸,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
并蒂莲。
成双成对,佳偶天成。
她瞬间明白了哪吒的意思——在这嘲讽她与敖烈“成双成对”呢。
心中不禁冷笑。
这哪吒,不好好寻他红线,反倒管起她的事来了,自己想和谁说话,与他何干?
一股气涌上心头。
她弯起唇角,故意对敖烈笑道:“玉龙太子,这并蒂莲酥瞧着精致,尝尝?”
敖烈看着那碟糕,又看了一眼对面脸色铁青的哪吒,明白了。
但想来能气一气哪吒,他倒是很乐意配合。随即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赞道:“瑶池的手艺,果然细腻清甜。”
清元也拈起一块,小口尝着,与敖烈继续谈笑风生,仿佛根本没看到对面那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
哪吒看着这一幕,面沉更沉。
新换的酒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几欲再次碎裂。
敖烈又拈起第二块糕点,却不再吃了。
他放下那块酥饼,侧过头,看着身边兀自赌气,笑得勉强的清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仙子,别再拿我来气他了。”
清元指尖微顿。
“气谁?”她声音平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敖烈看着她,没有揭穿,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而后似笑非笑地开口:“若再这般‘不明白’,只怕今夜这鹊桥宴还没散场,他便要跨过这瑶池,来掀我的桌了。”
清元垂下眼睫,半晌不语。
“……他才不在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语气中似还含着若有若无的嗔怨:“他根本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敖烈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渐渐显现出些许悲悯。
“是吗。”
他缓缓道:“可他当年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清元心头一颤。
“在意到不知如何表达,把所有的烦躁都写在脸上,却偏要嘴硬说自己不在意。”
敖烈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眼底映着碎光,神情却有些空远。
清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等他继续。
“后来我才知道,”敖烈顿了顿,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捞起一把旧尘:“她为他而死了。”
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清元还有什么听不懂的。
敖烈继续道:“她为了复活他,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他。剜眼、散灵、焚尽神魂,最后连一缕魂魄都不剩。”
“而他呢?”
他抬眼,望向对面那道朱红色的身影,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得干干净净。然后为另一个女子烦躁至此,会为另一个女子而捏碎酒杯,会别扭地端一碟点心来,却嘴硬的什么都不说。”
他收回视线,看向清元,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悲凉。
“我有时想,若阿雪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
他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在空杯中斟满酒,然后一饮而尽,琼浆甘甜醇厚,入喉却只觉苦涩。
清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此刻也想告诉敖烈,她有着簌雪的记忆,不知在他那儿,可还算得簌雪。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玉龙太子说笑了。”
她开口道:“清元不过一介执掌情劫的神官,与三太子并无私交,他今夜是何心境,我亦不知。”
敖烈看着她。
“是吗。”他轻轻说,不再追问。
-
瑶池之上,明光流转,仙乐依旧。
星灯不知何时已换了颜色。
先前是碎玉般的银白,此刻渐次转为浅浅的绯红,如千万朵桃花浮于水面,映得天阶云阶都染上三分柔色。仙乐亦由清越转作缠绵,丝竹隐隐,若有若无地勾着人心头弦。
酒过三巡。
众仙皆知,重头戏要来了。
王母端坐主位,手中的玉樽放下。
她的眼中带着慈和的笑意,启唇:“今夜鹊桥相会,乃凡间千古佳话,天有天规,凡有凡情。然本宫观近年来,天道降下的情劫愈发繁重,情劫司诸位日夜辛劳,仍是应接不暇。”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清元所在的方向,随即收回,继续道:
“故,本宫与玉皇陛下商议,天界诸神,若能在仙界之内,觅得佳偶,结为道侣,一则免了凡尘情劫之苦,二则也为情劫司略减负荷。”
此言一出,满殿微微躁动。
王母并未理会,只是侧首看向下首的素和,眼含示意。
素和会意,盈盈起身,向王母一礼,又转向殿中诸仙,声音温婉而清晰:
“娘娘懿旨,素和不才,承蒙娘娘信任,与清元仙子共襄此次宴席,斗胆拟了个章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流光溢彩的淡蓝宝珠,托于掌心。
那珠子一出,周遭灵气骤然一清,隐隐有海音自虚空传来,空灵而悠远。
“此珠名曰‘拾忆’。”
素和介绍道:“乃南海镇海之宝,可映照神魂深处的前尘过往。”
她将珠子微微托高,光华流转间,似有万千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捕捉不住。
“天界诸神,下凡历劫者不知凡几。凡间一世,总有难以释怀之情,重归天界,红尘往事却再难追索。”
素和继续道:“今夜,既是以‘鹊桥’为名,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妨也给那些被遗忘的前缘,一个再续的机会。”
“素和斗胆,以这拾忆珠,请诸位照前尘。”
照前尘。
这三个字落下,清元端着酒盏的手一晃,撒出几滴酒水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敖烈。
敖烈没有看她。
他望着素和手中那枚宝珠,眉眼沉静,薄唇微抿。
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
拾忆珠乃南海镇海之宝,连结南海地脉,拾取灵气,支撑南海之运,不轻易外借。
若非敖烈从中周旋,便是素和,也不可能轻易取得。
清元突然想起方才敖烈那句“若阿雪在天有灵”。
他等了一万年。
他……还是不甘心。
清元慢慢收回视线,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浸透的棉絮,坠得生疼。
她无法责怪敖烈。
甚至没有立场去责怪。
因为那个被他念念不忘,万年后仍在为之抱不平的“阿雪”,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披着“清元”的皮囊,戴着“神女”的面具,一言不发。
清元微微侧头,隔着几重仙娥与案席,找到了露冥的身影。
露冥也正看向她。
那张总是灵动鲜活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焦躁,她眉头紧促,对上清元的目光时,只是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