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露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清元没有回答。
“我……”
露冥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声音艰涩:“我确实有所隐瞒。”
她放弃了徒劳的辩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涌上急切:“可我并非有意欺瞒!我只是不想你再想起来,不想你记起自己是敖簌雪时经历的那些……清元,你现在是清元,是情劫司的掌司神女,是太上老君的弟子,你可以忘记过往那些,没必要再记得!只做清元不好吗?为什么非要……”
“你早就知道。”
清元打断她,向前一步:“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就是阿雪。”
不是疑问,是陈述。
露冥咬了咬唇,对上清元清透的目光,知道再无法隐瞒,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肩膀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无力。
“簌雪炼化元灵,散尽潮汐之力,本该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露冥的声音飘忽,带着回忆的痛楚:“可太乙真人用哪吒留在你体内那缕分魂,结合仙莲为他重塑了肉身,哪吒醒后不久,他便求太乙真人抽离了他的情念,要与你彻底了断。”
她顿了顿,看向清元的眼神极为复杂:“而那些被抽离的情念,竟裹挟着你寄存在那缕分魂上、最后一点未散的灵气,飘荡在天地间,最终化作一缕极寒的霜雪,附着在了广寒宫的月桂树上。”
“我那时已重回天庭,化为仙草再度修炼,待修成仙身,便向王母娘娘请旨,来了这玄月霜台。”
露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亲眼见到太上老君路过月宫,察觉那缕霜雪灵气特殊,蕴有道缘,便将其点化,带上离恨天兜率宫,收为弟子……那就是你,清元。”
原来如此。
清元静静地听着。
原来她不是天生地养,不是无根浮萍。
她的存在,有来处。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露冥急急道,眼中泛起水光:“我只是……只是害怕。怕你想起那些,会痛苦,会难过,会再陷入从前那种绝望里。清元,你现在这样很好,忘了簌雪,忘了哪吒,忘了陈塘关和东海的一切,这难道不好吗?”
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清元,难道你还喜欢哪吒?”
清元呼吸一滞。
她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露冥的目光。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露冥看懂了。
“清元,你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不可动情。”她声音恳切:“一旦动情,道心不稳,修为停滞还是小事,只怕会反噬自身,前功尽弃。”
“我知道。”清元终于开口,“可哪吒的情劫是我。”
“那又如何?”露冥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激动:“陈塘关的往事,对你来说是刻骨铭心,对如今的哪吒而言,不过是一场黄粱梦!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清元,你们之间,没有可能了!那段前缘,早该断了。”
“我没想和他再续前缘。”
清元转回头,看着她:“再说……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前缘可续。”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想起某事,又像是在给自己寻一个借口:“只是我在散灵前,还将一物,托付给了太乙真人。”
露冥一怔,随即恍然,脱口而出:“是那枚玉坠?汤灵……我留给簌雪的那枚?”
清元点头。
露冥也想了起来,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当年在东海分别前,我将那枚以我本源灵气凝成的玉坠给你,本是想着,若有一日,你真为哪吒涉险,它或可护住你一缕灵魄不散,可我没想到……”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你竟会用它将腹中未成形的胎儿灵气封存其中,然后便决绝赴死。”
清元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玉坠现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些许急迫。
“还在太乙真人的金光洞,”露冥道:“不过清元,你应该见过的。”
见过?
清元蹙眉,迅速回想在金光洞的短暂停留。
仙童、莲池、丹炉……
并无孩童身影。
清元疑惑,但立刻转身,欲前往金光洞。
“清元!”露冥先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提醒她:“哪吒现在就在金光洞养伤!你此刻前去,难道是想与他打个照面吗?”
清元动作一滞。
是啊,哪吒在那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他伤得重不重?业火灼魂,非同小可。”
露冥看着她这掩饰不住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忍不住道:“你方才还说不想和他再续前缘,这般牵挂,又算什么?”
清元抿了抿唇。
露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放心,哪吒无事。虽吃了些苦头,但你入他灵台,为他梳理了神识,又用观世般若瞳内的潮汐本源之力安抚了他,业火已除,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嗯。”
清元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放心了些。
露冥以为她听劝了,又叮嘱几句,便去准备安神的仙露。
然而,当露冥离开,月华铺满霜台时,她还是离开了玄月霜台,化作一缕清冷的流光,直奔乾元山金光洞。
她隐去身形气息,悄悄潜入洞府。
熟悉的莲池氤氲着浓郁的灵气,池中央,哪吒静静泡在温润的仙露之中,双目紧闭,眉宇舒展,呼吸平稳,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温和。
看到他确实无恙,清元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到实处。
南柯一梦,恍若隔世。
如今再见他,竟有几分不实之感。
她站在池边石门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许久后,才打算转身离开。
忽然,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元仙子,既然来了,何必匆匆离去?”
清元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太乙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持拂尘,面带微笑,眼神慈蔼。
“真人。”清元定了定神,敛衽行礼。
“仙子心中,定有许多疑惑。”太乙真人捋了捋长须:“此处不便,不如随贫道移步隔壁静室一叙?”
清元犹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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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仙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清元脸上略有窘迫,急急解释道:“真人,晚辈并非有意擅闯,打扰三太子静养。实是……心中有一事未解,特来寻真人请教。”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帘,神情间不自觉流露出歉疚与落寞。
太乙真人并未责备,只是轻轻一叹,拂尘微摆:“万年光阴,弹指而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你们二人之间的因果牵缠,早已不是贫道当年所能预料,更非今日所能插手。”
他目光温,看着清元:“贫道想,仙子此来,是想问那枚玉坠的下落吧?”
清元猛地抬头,右眼中划过一丝亮光,急切道:“正是!还请真人告知。”
太乙真人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道:“当年,哪吒身陨,你亦散灵。那胎儿,本是混沌之力与潮汐之力交汇所孕,非同一般。它尚未能汲取足够神力成形,便被你封入玉坠,此玉坠虽是甘露仙草本源仙露所凝,有温养之效,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无相应神力持续滋养,时日一久,恐难维系残魂不散。”
清元心头骤然收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声音发紧:“所以,所以它……”
“莫急。”
太乙真人安抚道:“此胎儿乃父之混沌,母之潮汐,两股神力共同孕育,这三界之中,能替代者寥寥。所幸,哪吒得以重生。贫道便想了个法子,让这胎儿残魂依附于其父身侧,吸收哪吒体内自然逸散的混沌之力,以此稳住魂魄,不使其继续溃散。”
他顿了顿,看向清元,眼神意味深长:“然,若要真正补全孩子的魂魄,日后得以显化成形,单凭父力,犹有不足。尚需母力同源温养,阴阳相济,方是圆满。”
清元怔住。
“如今,观世般若瞳已回归你体内,”太乙真人开口:“那胎儿残魂若能在父母双方神力共同滋养之下,补全魂魄,重获新生,指日可待。”
清元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颤抖而急切:“真人!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我可不可以见……”
“你想见谁?”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与毫不掩饰的暴躁,毫无预兆地打断了清元的话。
清元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哪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显然刚从莲池中出来不久,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敞开的素白中衣,衣襟半掩,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几缕粘在颈侧。
他的神情依旧桀骜,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是覆着一层寒冰,锐利、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直直刺向清元。
哪吒再次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