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眼神却很是空洞:“李总兵,您真是算无遗策啊。”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刮骨般的力度:
“从头到尾,利用我的身份,利用汤灵的善良,甚至……我那点心思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李靖声音沉重:“大局如此,天命所系。个人得失荣辱,皆需让步。你若心怀怨愤,尽可归于本官一人。哪吒他一直反对此事,他并未对不起你。”
“哦,原来如此,他没对不起我。”
簌雪重复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说的真好,他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又凭什么要对得起你们?凭什么要用我的眼泪,去成全你们的‘大局’和‘天命’?就因为我被父亲舍弃,被兄长出卖,现在无家可归,孤身一人,可以任你们搓圆捏扁?!”
“我无此意!”李靖语气中也带上些恼意:“只是天下兴亡,关乎亿兆生灵,顺天应人,乃是正道!”
“正道?”
簌雪冷笑:“你们的正道,就是算计、利用、牺牲无辜之人吗?李总兵,如今我已孑然一身,无所牵挂,更无所畏惧!你们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吓不到我!”
她喘了口气,缓了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想要‘潮汐之泪’?可以啊!让哪吒亲自来求我。”
李靖眼中怒火升腾。
簌雪却笑了:“不过,即便他来了,真来求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我也绝不会,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门外的李靖喘/息声加重,显然气极。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一直以来看似怯懦的龙女,竟敢如此顶撞他。
僵持数息,他猛地拂袖,留下一句“冥顽不灵!”,便转身大步离去。
-
乾元山,金光洞。
待哪吒出关时,师弟便急匆匆将陈塘送来的信件交到他手中。
同他说明,当时他在闭关,事态紧急,师父已先行前往,只让他闭关结束后再行前往。
哪吒皱眉,目光快速扫过,如同冰水浇头。
“簌雪已被找回,就在府中。师父已先行前往。”
讯息简短,却让哪吒心头猛地一沉。
找回?
没有任何犹豫,他便急急朝着陈塘关方向疯狂赶回。
回到总兵府,他径直闯入殷夫人的院落,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洞府清寒之气的衣衫。
“娘!她在哪儿?”
哪吒的声音带着微喘和压抑不住的急迫。
殷夫人见他突然出现,先是惊喜,随即被他的神色吓到,连忙起身:“吒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闭关结束,我就赶回来了,”哪吒忙问道:“娘,敖簌雪在哪儿?父亲把她关在何处?我现在就把她送走!”
他说着就要转身。
“哪吒!等等!”
殷夫人急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哪吒动作一滞。
她看着儿子赤红的眼眸和紧绷的下颌,心中酸楚与担忧交织,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哪吒拉到内室,屏退左右,才说道:
“小雪她就在府中西厢暖阁,有人看守,但并非囚禁。只是……她现在身子不便。”
“身子不便?”
哪吒皱眉,下意识想到什么,怒意更盛:“爹对她做了什么?”
殷夫人摇摇头,眼眶却红了,她紧紧握住哪吒的手:“不是你爹,吒儿,你听娘说,小雪她……她有身孕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凝固。
哪吒脸上的所有表情——焦急、愤怒、决绝——都在瞬间冻结,剥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几息之后,那道茫然的空白消散,他清醒过来。
“不可能!”
他拍案而起,猛地后退一步:“这又是他的算计是不是?为了潮汐之泪,为了逼我就范,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娘!您怎么也信他!”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如此荒谬的谎言,定是李靖又一个卑劣的伎俩。
“哪吒!”
殷夫人看着儿子几乎失控的样子,叹息道:“娘知道你不信你爹,可你连娘的话也不信了吗?娘何曾骗过你?此事千真万确,是大夫诊出,真人亦已看过!小雪她如今法力滞涩,元灵不稳,皆因承受不住你留于她体内的那一缕混沌之息啊。”
“混沌之息……”
哪吒喃喃重复,像被这个词烫到。
归墟之中气息交融的混乱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来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是他之过。
不错,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