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雪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点因为殷夫人语气恳切而生出的恻隐之心，瞬间消失。

原来还是为了这个。

“潮汐之泪，需鲛人于极喜或极悲之时，情动于衷，方可得。”

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如今我对哪吒，无爱亦无恨。对这世间种种，也无甚悲喜可言。这样的我，如何落得下你们想要的眼泪？”

她掀开被子，不顾身体虚弱，双腿无力，依旧挣扎着想要下床：“夫人，放过我吧。我对你们而言，早已无用，让我走吧。”

“小雪，你身子还虚着！”殷夫人慌忙起身想要按住她。

“留在这里又如何？”

簌雪躲开她的手，脚刚沾地，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元灵处那阵阵灼烧感再次猛烈反扑，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她强撑着，摇摇晃晃向外挪了两步，模样执拗，低声喃喃：“我父亲如此，你们李家亦是如此……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一件用得着时便算计，用不着时便丢弃的东西，我受够了！”

话音未落，虚脱和剧痛同时袭来，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凉的地面上。

“小雪！”

殷夫人惊叫着扑过去，扶起她，触手一片冰凉汗珠：

“你别激动！你不能激动！你要为你自己想想，为……为你腹中的孩子想想。”

簌雪猛地抬头。

她在说什么？

每一个字她都识得，为何连在一块儿，她竟听不懂了？

簌雪觉得自己无法思考。

但是又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撑在地面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她瘫软在殷夫人怀里。

“孩……子？”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嘴唇翕动，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短短两个字，却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片，刮过她干涩的喉咙。

殷夫人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可看着簌雪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模样，瞬间后悔无比。

她紧紧抱着簌雪发抖的身体，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是大夫诊出来的，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所以你万不能激动，要好好保重自己……”

簌雪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边嗡嗡，胸腔闷地快要炸开。

她觉得荒缪，更多是手足无措。

本以为逃离了东海泥潭，往后皆是自由。

没想到依旧是困住她的身不由己。

她张着嘴，想尖叫，想痛哭，想质问这荒谬的命数，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连眼泪都不敢落下。

这时，房间内光影微动，一道清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内。

太乙真人手持拂尘，眉宇间带着凝重，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情形，落在气息紊乱的簌雪身上。

“唉……”

他低叹一声，身形一晃已至近前，并指如风，迅速在簌雪额前、心口几处大穴虚点数下。

精纯平和的仙力缓缓渡入，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如同清泉流淌，暂时安抚她体内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愈发躁动不安混沌之息。

簌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落下，陷入昏睡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太乙真人肃然的面容和殷夫人焦急含泪的双眸。

见她呼吸渐稳，昏睡过去，殷夫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仍心有余悸，抬头看向太乙真人，语带哽咽：

“真人，她怎么样了？这孩子，这该如何是好？”

太乙真人收回手，捋了捋长须，眉头深锁：

“灵珠子本源之力，乃至阳至刚、混沌未明之气，非凡胎肉身所能轻易承受。哪吒乃灵珠转世，自有天命庇护，肉身亦经众多法宝加持，加之前有‘甘露仙草’灵气调和，后有‘潮汐之泪’炼化，方能在一定程度上驾驭此力。”

“然敖姑娘体质虽非凡俗，原形乃白龙，仍无法承受。混沌之息霸道，无所束缚，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若老夫没料错，她现如今应该无法再调动法力，只因体内所有仙力皆汇聚在元灵之处，优先护持元灵，免被混沌之息炼化吞噬。”

殷夫人听得脸色发白：“炼化吞噬？”

太乙真人缓缓摇头：“混沌之息，此消彼长，外力难解。下一步该如何……要等哪吒回来，需他自己抉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李总兵可知晓此事？”

殷夫人连忙压低了声音：“将军他在军营督导练兵，尚不知晓。小雪是跟随队伍查验出城时，忽然晕倒，被兵士送到医馆，恰巧那医馆里帮忙抓药的小学徒，正是之前曾侍奉于我身侧的杏雨，她认出了小雪，立刻报了官，这才将人直接送回府里。我还未敢告知将军。”

她抬眼：“真人，此事能否暂且瞒下？将军若知，以他的性子，恐怕……”

太乙真人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轻叹一声：

“瞒得一时易，可他迟早会知，如今唯有祈盼哪吒能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及时赶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