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大傻子,半点看不出运动场上的风驰电掣和商场上的果敢决断。
“我现在好开心,真的,你就在我的面前,我可以把我的钱都交给你了,我真的好开心。”
她偏过头,看见天地模糊一片,窗外风雨鸣叫。
“阳台好像漏进水了……”她说。
林生联系酒店,几分钟后酒店就派人来处理积水,为表歉意又送了份水果和坚果零食。盛安不喜见到陌生人,全程都窝在卧室里不出来。
等酒店工作人员走了,他拎着零食敲了敲卧室门:“Room service.”
发现这次她反锁了门。
之前她又哭又睡又吃饭,浑身只觉得汗湿黏腻,想来身上味道也不好闻。现在身上有了点力气,只想趁他不在卧室时好好洗个澡。酒店设计虽高级,但布局上太过没有隐私性,仿佛默认全世界入住的客人都是夫妻情侣。浴缸直接摆在客厅和露天阳台的中间。淋浴房和洗手间在床的侧边,虽说是干湿分离,但淋浴房不带窗,朝着床侧的玻璃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见洗澡人的上半身。
虽然两个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睡也在七年前睡过一整夜了,但她还是非常不习惯被他看见身体。有些勇气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
盛安在热腾腾的水花中头晕目眩:“等一下,马上好。”
不知是不是热水太过蒸腾的缘故,当她从淋浴房里走出时,还未完全擦干身体,眼前突然一黑,腿一软,整个人揪着浴巾扑到了地上。她在地上凝神恢复了十几秒,听见门外焦急的声音,强撑着扶起墙,手没了力气,又怕再晕过去无法开门,下意识先伸手逆时针转动了门锁。
下一秒他冲了进来,看见她光裸着身子半瘫在地上,发梢淌着水,全身还是湿的。
她被他横抱到床上,擦干身体,盖上被子,缓了几口眼前又清明了,心里又长长地叹一声。
“没事。” 她怕他担心,安慰道,“真没事,偶尔是会这样,缓过去就好了。”
他的整张脸都是紧绷的,拿起浴巾先裹住她头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脸:“以后不要锁门,上洗手间和洗澡之前跟我说一声。”
她苦笑:“我现在已经长到幼儿园了吗,上厕所前要跟爸妈报告一声。”
他把她扶到床头,拿过一块新的浴巾垫她头发下面,拉过电吹风开始给她吹头发。
“你现在做动作是不是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的?比如吃饭,你会分解成拿起勺子——舀起米粒——放到嘴里——咀嚼?比如学习,你也需要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下,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看完一本书?”
他的声音混合着电吹风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恍惚半天后,她消化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是的,犯病的时候,脑子里仿佛长了层雾,指令需要一次一次拼命下达才能进入大脑。严重时即便下达了,大脑皮层外面也像裹了层坚硬的玻璃。所以她并没有欺骗他,用第二语言读研读博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有时候连她自己也敬佩自己,不知是出于向上的习惯,还是对命运的不屈从,竟然真能一路坚持了下来。
他的声音从吹风机后面传来:“那请你现在输入一个指令——在生活上听林生的话,除此之外都听自己的。”
这个人啊……
风声,雨声,电吹风的声音,他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
生活上听他的话——她给脑子里下达了指令。
仿佛在数学考卷上写下方程式正确的第一步,他彻底地进入了她的人生里,拔不掉了。
她睡在他们的小舟上,把掌舵的桨交给了他。
“林生。”她呢喃,“你这样对我,我会上瘾的。我好怕。”
他说:“不怕,把我当成你的拐杖,你的解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林生给她吹干头发,把她塞被子里。随后他也去冲了个澡,光裸着身体出来,跟她躺进一个被窝里。
太不可思议,年轻的赤裸的身体并排躺着,却心无杂念。
他只是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暖暖地握着。
一个子宫里的双胞胎。她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这个比喻。
她突然想,他们生来就是该在一起的啊。
“林生,我们说说话吧。”她听着台风的声音说。
“好啊,想说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们恋爱吧。”
他猛地侧过身子,黑漆漆的眼睛在黑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她转过身面对面看他,眼睛像孩童般天真无邪:“林生,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人生啊,多少日日夜夜,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