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夏日的夜晚,盛安穿一件黑色的无袖过膝裙,黑眼睛,黑长发,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美国人中间,单薄得像地上的影子。裙子很脏了,闻过去应该是好多天没洗,膝盖也有伤,但是她也不觉得局促。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毫不夸张的讲,我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了过去,怎么都挪不开了。”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那个晚上的她身上笼罩着一层瘦弱苍白的病态美,像风一吹就要被吹倒。但你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太安静,太顽强,太倔强,该如何表达……就是无论谢亚君说什么,她都不为所动。无论风把她吹倒多少次,她都会自己爬起来,而且是不声不响,不哭不闹。而且最令人难忘的是,在谢亚君笑着用极其恶毒的语言咒骂女儿时,盛安的眼睛里竟然藏着深深的悲悯。当时我就想,我要拍她。”
“当时政府也派社工介入了,我知道她在来美国的一个月里,除了第一周还跟外界正常沟通外,之后三周没有走出那栋小房子一步。谢亚君大部分时间叫外卖,短暂外出采购食物时会把门反锁,让盛安待在没有电话和阳光的地下室里。我去看过,地下室没有窗,只有一展惨白的灯,带一个只有马桶的卫生间。盛安刚到美国没有办电话卡,无法自己跟外界联系。后来是她趁谢亚君不注意,水里下了自己平日用的安眠药,拿她的手机报的警。”
“其实在外面,谢亚君表现得非常自然,非专业人士只会觉得她亢奋,语速快,不太跟人直接对视,但其他都表现正常。根据她的说法,是盛安自己不想外出,严重社恐,对陌生环境太恐惧,她自己也很无奈。有病的是盛安,不是她。”
“盛安当时就笑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都一起测一下吧。只是你有美国保险我没有,妈妈你确定要支付我的医疗费吗?她语速很慢,感觉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但是思路是清晰的,而且不卑不亢,不愤怒。”
“测试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在她们测试过程中,我得到许可,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一起去了她家里。在那间地下室,我看到了一大堆杂物,里面有小孩子用剩下的铅笔、蜡笔、涂了各种颜色的画纸、拆开半包的尿不湿、吃剩下的包装盒、外卖宣传页,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张异教的宣传单。总之许多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在狭窄不透风的封闭空间里。”
“而在那个灯泡下,单独放着一本圣经。圣经翻开了大半本,很明显是有人离开时特意放到那页的。上面是一句话,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盛安拿了一支铅笔把这句话单独圈出来,并在旁边用中文留了一句话:我饶恕你,你也饶恕我。母女缘尽,不必再见。”
讲到这里,文子歌眼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她看了一眼林生,发现对方听得极其认真,浑然不觉到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停顿了下来,叹出一口气,继续说。
“当时我在杂物堆的里面发现了很多张宣传单,白光透过单页,我看见背后空白处都被她画上了画。她应该是怕被人发现这些画,画完就塞到了角落里。”
“我一张张看过去,基本画的都是同一个少年。”
“一张是,窗外大雪纷飞,那个少年坐在窗前挑灯做题。一张是,少年骑着摩托车,道路两侧是高高的树,头上是满天繁星。一张是,少年在操场上光着上身疾速地奔跑,风在他的耳边笑。一张是,少年睡着了,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不松懈的弓。一张是,少年在人来人往像是车站一样的环境里,把一个少女抱在怀里旋转。还有一张是,少年躺在床上,双臂展开,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除了这个少年外,她画的更多的是一双眼睛。”
二人面前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林生缓缓抬起了眼眸。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翘,充满童真,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每一双眼睛旁边,盛安都留下了两行中文字。”
“命由我作,命自己定。”
和
“你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