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神沉默一瞬,弯腰放下设备,迎上他逼人的视线,瞳底平静无波,伸出手道:
“裴云弈。”
李逐鹿像被雷击一样僵在原地。
呼吸停滞,凝固的职业笑容出现裂缝,碎了个稀烂。
眼前青年淡漠的面容,和游戏里反杀自己百八十遍的万花儒士重合,忽而又变成微信列表里,那只伸懒腰哈气的黑色猫咪,皮笑肉不笑地转着毛笔讥讽“控制全打在免控上,爆发全打在减伤上,真是天才剑纯”,复又变成默契快意的击杀和守护……
我艹。
网络对线那么狂,现实中这么警惕冷漠……装高冷?闷骚??
心跳急促震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半晌,他脸色阴晴不定,眼底压着幽深翻涌的情绪,似融入寂黑的海底。
裴云弈默默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欲要收回手。
他猛地大力抓住裴云弈后撤的手,将指骨捏得泛白,哑声道:“……幸会。”
裴云弈手指一僵,面上却意外的平静。
李逐鹿的指腹向上划过他微凉的掌心,拇指顺着手背缓缓擦过腕骨、一下又一下,最后捏住了他的手腕,俯身逼近,似是威胁,又像是揶揄调情,唇角勾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赏脸,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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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分,三楼天台空荡。
裴云弈站在栏杆边,淡漠地看着楼下离开的人群。
“喝点?”李逐鹿一手拿着葡萄酒,袖口随意挽起,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松开几个,锁骨线条隐约可见,“裴神平时……打游戏么?”
李逐鹿将高脚杯递给裴云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锋利的审视意味。
“谢谢。”裴云弈瞥过他的领口,微微错开视线,将酒杯放在一旁。
这副姿态,令他想起十分钟前,这人甫一进入嘈杂的宴会厅,浑身警惕,面对慕名而来交际的宾客,露出疏离僵硬的微笑。又在不动声色间,将名利场上的招数尽数推回。
李逐鹿勾唇,不着声色地替他挡掉,借口拉着他上楼,远离人群片刻,他才恢复这副寻常姿态。
还真像他微信头像上那只黑猫,警惕、骄傲又疏离。
“不知道裴神打不打《剑三》,”李逐鹿余光瞥他,径自抿了口红酒,单刀直入,“一款国风武侠的游戏。”
裴云弈一怔,抬起眼皮看着他。
李逐鹿微微勾起嘴角,继续道:“我刚玩这款游戏的时候,怪都打不过、技能不会摁、武器装备穿得乱七八糟、轻功学了半天才会转视角、游泳总淹死……”
裴云弈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咳咳,”李逐鹿调整了下语气,颧颊微红,似是酒精上头,“直到我遇见了很多好心的玩家、师父、亲友,甚至……宿敌。”
“对我而言,角色账号早已不只是一串数据,是在虚拟时空、历经爱恨情仇的另一个‘我’。”李逐鹿望着高悬的月亮,缓缓道,“换而言之,当‘我’在现实世界中因为意外离开的时候,角色依旧会永存在精彩的江湖中,像生命在另一个时空的延续。”
远处海浪随夜风起伏,顷刻间,仿佛化为一望无际的花海,几只小鹿雀跃其间。紫藤树下,名为“浪凌飞”的侠士永驻此地,孑然吹笛,笛声阵阵,眷恋声声……
突然,清亮的鹰鸣撕破夜幕,门缝微光中,幼小的孩童倔强抓着女人的裙摆。女人颤抖地掰开他蜷紧的手指,红着眼眶、咬牙推开他,转身出走,背影逐渐模糊消融……
“不知道裴神有没有想留住、却留不住的人?”李逐鹿闭上眼,喉结微动,“我想……”
裴云弈垂下眼皮,平静接过话头:“你想用人工智能存贮那些人,像游戏角色一样,留住你‘留不住’的人。”
夜风拂过二人的发梢。
“我对你‘留住人’想法没兴趣,”裴云弈抬眸看他,恢复平静淡漠,轻嗤道,“数据拼凑的梦是一碰就碎的泡影……总会醒的。除非,李总愿意抛弃现实,当一个谁都叫不醒的睡梦人。”
李逐鹿眉眼一沉,举着酒杯的手一滞,有些意外。
眼前这人极为聪明,自己没有透露半分姓名外的其他信息,他却能整合短短几分钟宴席上的信息、话语情绪,对自己猜个七七八八。
“巧了,我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睡梦人,而‘裴神’你……”李逐鹿不怒反笑,俯身贴近他,低沉道,“看起来像是我唯一的解药。”
视线灼人,鼻息缭绕咫尺,气氛剑拔弩张。
裴云弈垂下眼眸、错开视线,耳廓微红,不适应地想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后腰却“当”的一声靠在栏杆上。
李逐鹿乘胜追击,顺势前进半步,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紧紧盯着他极漂亮的琥珀瞳。
“咚咚咚……”
裴云弈身后,盏盏街灯依次熄灭,灯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脸上皮肤的绒毛清晰可见,唇珠湿润,眼瞳深深。
“从你的研究生涯开始,你就致力于治愈奥茨海默患者,将现实复杂数据输入脑机,模拟交互、刺激脑部神经区域康复。”李逐鹿低沉道,“关于人工智能模拟真人数据……其实,你早就在做了吧,嗯?”
裴云弈睫毛轻颤,喉结微动。
李逐鹿缓声道:“我愿意出资,我们殊途同归,你没有理由拒绝。”
裴云弈迎上他的视线,神色晦暗。
“都摸清了,我还说什么呢?”半晌,他轻嗤道,“只一点……我要求保持独立性。研究方向、成果商用与否,任何情况下,我有一票否决权,任何人都不能干预。”
商人本色逐利,研发资本化必然产生博弈撕裂的结果,将本该造福百姓的科技,层层加码以极高的利润加价卖出。
或是在研究过程中为了快速回本,漠视道德以“撤资”威胁,要求迅速做出能投入市场的“半成品”、获取大众敏感数据用于商业目的……
对资本家的固有印象,许是裴云弈一直警惕抗拒自己的原因。
李逐鹿爽快答应:“可以。”
闻言,裴云弈蓦然抬头,浅瞳倒映着自己,情绪翻涌。
酒精令气血燥热,鼻息交缠温热,李逐鹿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最后一盏街灯“咚”地一声熄灭。黑暗中,清冽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成交。”
他抬眼,裴云弈正深深望着自己,眼底透着微光。
像一片羽毛轻挠心底,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或许从这个大洋彼岸的晚上开始,在酒精、海风和夜景的发酵下,他对裴云弈的一点心动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