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被动地先接受而后才做出反应，既然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她又何必非要问个明白呢？

至少，雏菊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方好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人这么快地敞开心。从一开始，雏菊就不像个普通人，可她温柔得不可思议，执拗又天真得离奇。她用一种不合时宜的坚持，缓慢而坚定地让自己放下戒备，甚至一次次地越过设下的界限。

大概是因为孤独——方好确实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许也是因为雏菊总是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眼神看着自己。

方好觉得自己的心总是会莫名地变软。她感受到了来自雏菊那蓬勃的好奇和刺破迷雾般的“看见”，那样的视线一开始会让方好害羞，再后来她便心生雀跃。

在龙王祭上，她认真地许愿，她会和雏菊在这段东隅岛的偶然缘分里缔结下可以推心置腹的、哪怕不说话也能心照不宣的亲密。她甚至天真地想，也许以后可以一起旅行，一起老去。

说真的，哪怕雏菊有点奇怪，那又怎样呢？世界上不都是奇奇怪怪的人吗？

可现在呢？

她怎么可能忽视那些“异常”？怎么可能不去想，为什么雏菊可以毫发无伤地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背靠着烈火，雏菊的表情让方好感到恐惧。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炽热的痛楚，而脚下只是悬空而建的浮桥，站在上面，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自己太蠢吗？还是太贪恋这种被需要与被注视的温柔？

“你是什么妖怪吗？”她几乎想问出口，“你是带着什么目的来接近我的吗？”

不能说。不要再问了。

点破一切后，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方好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一圈，茫然地想从这重复的动作里，于雏菊的沉默中找到什么答案。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执念在叫嚣着。

雏菊情不自禁地跟着方好的小动作做了起来，她并非哑口无言，只是将方好的一切尽收眼底，却无尽迷茫。

在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清晨，她记不清是几月几号，也无法说清那时是哪个城市的哪条街道。她只是睁开眼，就站在了那条巷口的斜阳里。有人路过她，投来一瞥，又迅速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一宿，手中抱着一桶刚盛开的花。

她是一名花店的店主，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她连片刻的愣神都没有，就走入了自己的角色。她缓缓走入街道，看到一个坐在屋檐下哭泣的老人。她走过去，把花递给对方，然后那位老人就慢慢地止住哭泣，站起身，孩童一般的光亮在了因衰老而昏黄的眼睛里。

“没事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切都已经过去，而等待着你的将会是平静与安宁。”雏菊说。

她就这样轻易地看透人们心底的悲伤与执念，无需判断就知道她们缺少什么样的慰藉，然后恰到好处地给出一朵合适的花朵。

在哪里？到何处？她跟着指引的声音去迁徙，每一站的停留都只是某种命定的牵引——她给出花朵，她们如释重负得偿所愿，她便继续前行。

她从未对任何一朵花有过犹豫，她知道哪一朵该送给谁，她也从未对任何一个人驻足。

她已经来到世上不知多少年，可是她的小瓶子却依然只集了堪堪一小瓶。

也许是哪里做错了？雏菊不知道，因为她不会反思。

直到她遇见方好。

为什么是方好？

在第一颗璀璨而耀眼的珍珠出现在瓶子里时，雏菊听到自己的心这样去问。

好稀奇的体验。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一种悸动，心尖像是有一种轻微的痒，几乎是无法言说的混乱，就好像那食材的咸味和酸味——原来，这些供给生命之火的能量是这般的滋味。

她开始好奇地注意方好。她像探究自己那样去探究方好，她听方好讲那些故事，她第一次知道当花朵实现了使命后那些人的命运将会走向何种方向。

在方好那敏感小心而不自知的过度自谦里，雏菊发现她无法对方好进行判断。

方好总说自己是个笨蛋，可是雏菊发现方好哪怕只是玩小程序里的游戏也会很轻松地做到排名榜里的第一名；方好也总说自己很一般是个“平均人类”，可是雏菊认真地翻阅账本，她却从未在至今所见过的成千上万的人里看到一点方好身上的真诚、善良以及热心肠地总想要去多帮忙一点。

账本里，密密麻麻的只有苦涩的求不得与辛辣的恨别离，可在方好之后的账本，全都是一些轻飘飘的雏菊无法理解的事情。

这些事情又是什么味道呢？

“方好，你再给我讲讲吧。”雏菊试着拉住方好的手不让她离开。

哪怕网上的教程都说：“做朋友要学会保持边界感。”

雏菊过了界，她看到方好的眼睛里闪过许多看不懂的情绪，可是最终方好只是说：“真是拿你没办法。”然后留下。

然后...

雏菊能够品尝到的味道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腻，她甚至可以不再是随手拿出来、而是真正正正亲手做出一盘像样的料理，去满足方好的食欲。

哪怕原本清晰如图谱般的识人阅读，变得模糊不清。她渐渐看不懂别人的渴求，看不清愿望的轮廓，而对于花语的选择，也开始迟疑。她在内心反复确认，却找不到那个曾指引她的力量。

雏菊花代表的是纯洁吗？还是天真烂漫？是爱吗？还是坚强与希望？

小小的花儿居然有着如此多的附会，是谁在给出这些定义？她要怎么去做？哪一种解释是更适合当下的场景？

雏菊看着方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示意，离开了方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