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好还想上去再和这些家长聊两句,但她太过年轻,这些个家长根本也不听她的。
“谁家孩子不皮?”一旁乐呵呵地看棚内噼里啪啦之打孩子进行曲的男民警拍了拍方好的肩,和稀泥似的顺手把她给带了出去,“小孩子嘛,就这么打一顿才有记性——诶,你是东隅岛来的是吧,你干得不错,很有上进心,回来跟你领导说声,我们这边也会记一下你处理的这件事的。”
三言两语就把方好和雏菊给打发走了。
方好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等走出管理点,她是一肚子的郁闷,只好和雏菊在海岸边慢慢地散起步来。夜色轻笼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夜风卷着浪花声,凉凉沉沉的。
方好不说话,一味地埋头往前走。
“你生气了?”雏菊小声问。
“不是生气…是觉得没用。”方好望着远处的灯光发怔,“你看那些死——臭小孩的样子,打也是没用的。最可气的是,那个小陈佳,跟个窝囊包一样,哎呀,气死我了!”
“到底还是生气了嘛。”雏菊笑道。方好也只好无奈地哼了两声。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她们却看见远远的沙滩上,那几个小孩又凑在一起,而陈佳竟然还追在她们后头。
“你们带我一起玩嘛…”陈佳一边追一边说,语气央求中还带着点笑。可那几个孩子只是摇头、摆手,很快就跑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怎么——还想跟她们玩?”方好不敢置信。
方好难得生大气,这一下直接气得头晕。
看看方好,再看看那个有些可怜的小背影,雏菊把鱼交给方好,径直走了过去。不忘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等我。”
“你干嘛去!”方好想喊住雏菊未果,之间雏菊蹲在陈佳身边说了几句什么。
陈佳一开始还和雏菊犟,似乎是在埋怨她们多管闲事让她失去了小伙伴,过了一会儿就变得听话,听着听着,忽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再一看,雏菊递给她一样东西——那居然是一只新的、用多种彩色的小花编织的花环。
她从哪儿弄来的新花环?方好觉得奇怪,愣了一会儿,还是赶紧走上去。
“这个送你。”雏菊轻声说,“今晚的风往东吹,你去那个角落的海边许个愿,会顺利被龙王听见。”
“真的吗?”陈佳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再试一次啦!”
方好走到身边的同时,陈佳已经开心地跑向海边,小心翼翼地举起花环,闭上眼睛,在夜风中许下心愿,然后用力抛了出去。花环落入海中,随着退潮的浪花一点点卷远,像是真的载走了一个愿望。
她又转头跑回来,抱住雏菊:“谢谢你姐姐!”
但她对方好还是脸色臭臭的,做了个鬼脸,又兴冲冲地追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跑远了。
“这小孩——”方好气笑了,但再一想,她一个大人和臭小鬼计较什么,就只觉得好笑了。
可还有一件事。
方好转过头,忍不住追问雏菊:“你从哪儿变出来的花环?”
“我有魔法呀。”雏菊笑着耸耸肩,“心软的神不是应该什么都有嘛。”
“哈?不是,我说真的?你藏在哪儿的?”方好追着问。
雏菊居然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就在那里咯!”
没几秒就被方好追上,方好实在是觉得雏菊看着穿得也很轻薄,根本不可能还能藏东西,便追问个不停。雏菊没法子,只好又给方好变了个魔术。
手指头在方好的眼前眼花缭乱地晃着,一个晃神,雏菊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朵花,别在了方好胸口的口袋上。
“啊?你真会变魔法啊?”方好还是不信邪,直接压住雏菊的双手,把她上下给摸了一气,“你肯定还有花,到底藏在哪里了?”
“好痒!”雏菊像被戳中笑穴一样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真的没有了,这是最后的花朵了!”
方好这才作罢。
“好吧,你的手确实灵巧,会魔术也很正常。”方好说,停止继续思考。抬手捋了捋和雏菊闹了这一气后弄乱了的头发,顺势又摸到胸口,把那朵花给拿了出来。
是一朵小小的蓝色绣球花。说起来,方好平时所见到的都是那种特别硕大的,还没见过这种好像营养不良似的小花。
“怎么是绣球花?”方好问。
“花坛里、路边,还有那个‘龙王欢迎您’的灯牌底下,都用这个摆了造景啊。”雏菊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它应该算今天的主角之一吧。”
这话似乎是在暗示雏菊在送花的队伍里拿了一朵,不过这种看起来就过于小而不够喜庆的花材本来也会被扔掉,方好便没有太在意。
反正这样解释的话,也就能说得通雏菊怎么会随身带着朵花儿的这件事了。
方好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绣球花。小归小,该有的形状倒也有。组成一整个绣球的那些更小的花瓣像是拥挤地躲进了彼此怀抱,凑在一起才开得那么团团圆圆。
想着雏菊说绣球花也是今天的主角,方好突然觉得这花看上去还挺像今天晚上的人群,一簇簇围成圈,笑闹着、吵嚷着、热烈着,好像只要不落单,就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那个小女孩还挺可爱的。”雏菊忽然开口。
方好“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可能她自己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吧,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带着花环去追那群欺负过她的小孩。那种感觉,有点像…嗯…”雏菊歪头想了想,“就是比起自己是不是受了委屈,很多人更在意自己是不是还在圈子里,能不能继续跟别人玩、被大家接纳。”
她说着,又望了望广场上的人群,灯光晃动着映在她眼里,一片不安分的湖一样。
“就像这些节日啊,原本互不认识的人,一起挤在一个广场上,因为一个共同的理由,就突然开始一起笑、一起跳舞、一起在烟火炸响时发出‘哇’的声音,连喜怒都好像有了共通的节奏——我今天也做了许多这样的事。”
方好笑了笑,却没有附和。她低头看着那团绣球花,花瓣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像是非要靠着别人才能完整。
“是挺好玩的啦,”方好说,“可是你要是细想,就会发现这些祭典背后,其实是亲戚对亲戚、家族对家族的各种牵扯。其实每个人都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被一个谁也绕不开的网络所困住,被默契地分成了‘我们家的人’和‘外面的人’。”
方好顿了顿,又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孤单的,但如果真要让我融入那种早就定好位置的集体...我大概也会不太适应吧。”
雏菊点点头:“我懂的。”她望着那片明晃晃的夜市灯火:“可是人可能就是因为害怕孤独,所以才会愿意这样拐着弯地去挤进某个集体吧。哪怕付出一点尊严,哪怕只是站在边缘,也还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留下来。”
风吹来,挂灯晃了一晃。远处舞狮鼓声再起,嘈杂的人群变得更加喧闹。
方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朵绣球花轻轻转了转,在心里衡量那种“团聚”的分量。
她还是不太理解啦,雏菊似乎也不是完全认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此刻也是一脸困惑地思考起来。
这一刻,陈佳已经再次被林宜她们接纳,她依然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可是她只觉得安心和快乐,好像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误会和伤害。而林宜她们刚因为创了祸而被暴揍一顿,现在居然也能继续接纳陈佳——虽然陈佳确实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林宜几个人才是坏孩子一群。
好奇怪。
可是这就是人类心中最微妙的愿望吧。
她们一边害怕被群体吞没,一边又渴望被某个“我们”接纳。
她们嘴上说着“不需要谁来决定我的价值”,却依然因为一点“我也是其中一员”的暗示而悄然欢喜。
雏菊看着方好,歪着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