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掉下去。”方好提了一把她的后领,半是责备半是无奈。
雏菊扭头看她,眼睛还亮晶晶的:“这里每年都过这个节日吗?”
“嗯。”方好说。
“那…龙王祭是什么呀?”
这话可真是问对人了...方好摸了摸鼻子,随口扯了个理由。她撒谎的技能很差劲,还好雏菊是个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人,顺理成章地就被方好带回卡车。
张正义正靠在车窗上想事情,一转头看到两张扑闪着大眼睛的脸吓得差点骂出一连串的难听话。
“吓什么人?”张正义给了她俩一人一巴掌。
“张姐,给雏菊讲讲龙王祭的事情呗。”方好保持自己“懂只是不说”的人设屹立不倒,严肃地请张正义给雏菊说。
张正义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好在这里装相,说:“只有第一次听是免费的,所以你给我把耳朵捂上。”
“姐、姐...”方好直讨饶。
张正义这才满足地哼了两声,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所谓龙王祭,当然就是龙王祭...所谓龙王,当然就是龙...
“能不能说点干货啊!别在这里胡扯了!”方好打断张正义,她可不想听张正义为了逗她俩玩就先扯上半天山里有个小和尚的故事。
“知道了,真烦人。”张正义翻了个白眼,重新清了清嗓子。
东隅岛也好,主岛也好,自古就是依海而生,海就是食物、生活、死亡和希望的源头。每年农历七月末,正值雨季,这座岛就会举行“龙王祭”。
据村中老人回忆,龙王祭最早起源于清代,是渔民每年正式出海前的求安仪式。
龙王庙建在主岛的最南端,背山面海,而庙里供奉的,却不止是一位龙王,而是“三海王”“五海龙”“浪母娘娘”“潮神”等一整组的海神系统。
至于这个系统是怎么建立的,就和其它地方的民俗神话一样,一部分来自于本土的对于自然神奇的拟人化崇拜,一部分则来自于本地的有着突出贡献的历史名人,剩下一部分则是前两者和外来的正统宗教体系的结合所创作出来的新神。
传说里,海王掌管风浪雷电,而浪母娘娘则保平安送子嗣。最初,渔民们在祭日会杀猪宰鸡,把香火带去庙前供奉,再将糯米团和酒洒入海中。
和现在不同的不仅仅是祭祀方法的不同,还有参与祭祀的主力军的不同。那时,虽然准备祭品、打扫场地、又要在结束后把一切给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都是女人,风光地在供桌后耍威风的却完全只是男人们——他们围坐于沙滩,抽烟吃槟榔饮酒,等待那唯一的高潮时刻:鱼王竞赛。
鱼王竞赛是一场海上斗勇斗智的较量。各家船队出海比谁捕得最多、最稀有的鱼。一年之中,谁赢得这场比赛,谁便在渔业上获得某种“被海神垂青”的荣耀,也会被看作是这一年的“渔头”,什么时候下海、什么时候要禁渔,都说了算。
而这场仪式,也人为地排斥了女人的参与。
“过去有种说法,是说女人不能碰网,也不能上头船,甚至连靠近龙王庙时都要绕路。”张正义说道,嗤之以鼻,“理由可多啦:什么女人的跨下晦气会让船翻倒。切,女人的□□要这么厉害,就应该直接骑在他们头上!”
方好和雏菊就跟着笑。
“这是以前旧日子的风俗。”
张正义从卡车里摸出来红剪纸,这是一个人像。
“这是主岛的第一位女渔头。”
纵使在几十年前,说是解放了妇女,主岛也出了大量的女兵队,在保卫家乡的战役里当仁不让。可在战争结束后的十几年,祭典再次开始,却依然还只是男人的专属。
直到那年,大陆的别的地方到处在闹饥荒,偏偏海边也不太平。台风突如其来,老渔头病倒,整个村子都无人敢出海。
不出海就会饿死,出海就会被海浪卷走。那就等吧,反正国家——国家肯定会给大家发粮的!
左等右等...难道真的要活活等死吗!偏偏有个年轻女人,咬着牙顶了上去。
她叫苏玉真,是那年刚刚领到船证的第一位女船长。出海前,她没穿正经的渔袍,而是用旧帆布缝了一件裙子。
她可以穿着更方便的衣服,但她更想告诉所有人,她就是要以别人眼中“女人该有的样子”去做“女人不该做的事情”!
她说:“我去,是为了让我的女儿、孙女以后都能出海,而不是只能守着锅台,明明做了最多的活儿却要被说没有做一点事。”
全村人虽然挨着饿,却也大都等着看她出洋相。结果她居然带回了一整船银亮的鲱鱼,比过去三年的鱼王还要多。
这一年并未举行龙王祭,可是她出海后,风暴居然神迹一般地平静下来,大家私下里都说,龙王这像是在有意庇护她啊。
于是,第二年的龙王祭,她理所应当地要求参与鱼王的捕捞赛。一些——“老不死的。”张正义说,“无论如何就是要反对她。”
她就站在庙口,当着全岛人和几欲晕厥的老头子的面直接踏入了龙王庙。结果,天色没变——看来龙王并没有发怒。
有人冷笑,说她是靠运气。她就笑着开口:“你们不是说女人会带来霉运吗?怎么你们又承认我有运气了?你们谁不是从女人的□□爬出来的?我看你们才是最晦气的!”
“海神要真是男的、只有男的,怎么会容得下我们这广大的海女同胞次次都能活着回来?大海若真嫌弃女人,我们早就被卷走了。”
她站在香火缭绕的龙王庙前,被站出来的海女、主妇还有不谙世事只是跟着大人们一起的小女孩环绕着,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致得不像一个渔民却像一个夫人,她把话说得一锤定音:
“大海不会反对女人,因为女人身体里就有海洋和潮汐。”
她破例参赛,也咬着牙夺得渔头称号。
从那以后,龙王祭不再只是男人的盛会。更多的女人们参与进来,甚至成为了主祭者。祭典上开始有女童踏浪献歌,有年轻女船长带领出海表演,也有妇女们用自家刺绣缝制的锦帛献祭,而所谓的习俗也逐年瓦解,变得热闹、喜气,而不再沉重。
原本龙王祭需要杀生,为了不吓到孩子们,女主祭者提议改成鲜花、贡果和香烛。投入水中的祭牲也换成花环。
每逢祭日当夜,港口更是灯火如昼,锣鼓齐鸣,水面上漂着成千上万盏莲花灯。有人说,那是为海里迷失的灵魂照路,也是对天上神明发出的祝愿。有商贩还会专门贩卖龙形糖人、龙鳞煎饼,还有游客特地赶在台风季前来,只为一睹那传说中的“鱼王出水”。
再随着时代演进,人口的流失和网络的普及导致大费周章的龙王祭一年比一年萧条,这样下去,龙王祭又将面临停祭的居民。
又是一位女主祭者说,龙王祭和出海求平安顺遂的小祭到底还是不一样,索性就把龙王祭和渔民们自发的祭祀活动分开,再把龙王祭的时间固定成阳历的开学季,把含义和求学绑定起来,吸引更多的人来参加。
“所谓的传统,所谓的不可更改,就是这样一点点改变的。”张正义说,“有的人啊,生怕有一点点的变化,可是现在看看,这不还是好好的吗?”
至于习俗的改变,也非常容易。只需要编撰出来新的故事就可以。比如,大家都说龙王喜欢香气浓郁的花朵。甚至有新的民间传说出现:海神居住的龙宫深海漆黑,唯有花香能穿越洋流,传递人间祝愿...
如今的龙王祭,不再是沉重的仪式,而是一场欢腾的盛典。孩子们着彩衣、老人们敲锣打鼓、渔民们将装饰着花朵的船缓缓推入海中。
与求学的好寓意结合起来更是神来一笔,随着主岛的旅游开发,“能够给自己孩子求来一年好好学习”实在是比什么美景都要吸引国人的宣传语。
所以游客变得空前绝谷,直播和短视频时代的到临,更是使得每年一到这个时候,热搜上只有两个主词条,开学季和龙王祭求学|运,一打开手机就是各路游神咚咚咚地跳着神乎其神的舞。
渡轮继续向前,穿过海风和阳光,驶向盛大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