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送了一道汤,她说:“这是我今天刚想到的。算是试做,所以各位请试试看喜欢吗?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就把它加到菜单上。”
三碗普通的清汤放在她们面前,看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入口却鲜得惊人——鱼干粉与海瓜子的香味交织,完美地给这一餐饭打上一个句号。
咸的吃完了,最后甜点布丁是和莫老板送的又一道小食叫什么“潮汐·海盐奶酪焗”的面包一起呈上来的。
她将布丁先摆好,再抱着一盘冒着热气的小面包走来,像端着一个得意的宝物。
全部放好后,她却不急着走,笑吟吟的看着方好她们:“各位吃得开心吗?”
方好跟着她的话语看向张正义和雏菊,看到她们——尤其是张正义都露出由衷的“吃得很满意”的表情,她也放下心,看回去莫老板。
收到这样肯定的答复,莫老板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个面包本来是失败的配方…结果没想到大家都喜欢,我就保存下来了。”
创作美食的过程,充斥着许多意外。尤其是像她这样总想做出“创意”的厨师。
现成的料理步骤是要去解构的,不断地拆解其中的每一个小步骤,找到不可以改变的地方和可以继续改进或尝试新花样的可能。有时会做得非常失败,有时却又会在古怪的失败味道里品尝出来一种新的方向。
比如这个面包,她本来只是想做普通的海盐奶油面包,却因为买的是岛上的海藻发酵粉而失败——虽然失败,面包内部却更湿润和有弹性,空气一样柔软。
她便改变思路,专门去做这种外脆内软的小餐包,再加入淡奶和本地的羊奶,最后得出这样的奶香四溢、口感极佳的成品。
“这就是这道菜的来历。”莫老板的脸红扑扑的。
对她来说,介绍自己的菜品,就好像是在剖开内心给面前的三位陌生人看。而她很幸运地得到了在场三人的一致好评。
方好吃过了的布丁则发挥完全正常,绵软的加入了椰奶的鸡蛋布丁用的是酒酿作为成型剂,淡雅的米酒香气混合着海盐的颗粒在舌尖融开,将甜度带得更上一层,却完全不甜腻。
两小时过去,几人吃得心满意足。原来“创意餐厅”不一定是哗众取宠,也可能是一个人认真生活的方式。
主理人轻轻抱着吉他,在旁边坐下,弹唱起来。声音不算特别好,但在这样的时刻,却刚刚好。
雏菊听得入神,掌声拍得啪啪响。方好看着她直笑,张正义则看着方好直笑。
一曲毕,莫老板好像喝醉了一样说了很多“感谢你们来这里吃饭”的话,倒让她们几个不好意思起来。
“说真的,你做菜这么有想法,手艺也很好,”张正义忍不住开口,“来这种偏僻小岛,不觉得浪费才华吗?要真是有什么文艺梦,你去主岛,说不定会火得一塌糊涂。”
莫老板安静了片刻,轻轻摇头。
“我调查过许多店家,因为流量火起来,又因为流量而消失。我不想蹭别人创造出来的热度来推销自己。”
“那你来东隅岛,是为了什么?”方好问。
她指向窗外的海风、潮声、还有近期恢复出海后夜色里那浮浮沉沉的星点一般的照明灯。
“我希望我的小餐馆…能成为东隅岛的名片。哪怕只有几个人记住也好。这里不是更适合一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极致吗?”
张正义点点头,笑着说那很厉害,很有理想。
方好则被她打动了似的——也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选择——原来真心做一件事的人,哪怕不完美,哪怕很天真,但至少很勇敢,就会很动人。方好想着,自己虽说没那么多才华与天赋,也并不算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意愿来到这里,可是她也依然能在这里做一个好警察,实现一个普通人的价值。
与她俩的若有所思不同,雏菊只是对所有“新鲜事物”都保持着一种本能般的热忱。她忽然眨巴着眼问主理人:“我的朋友很会做饭,我看她的厨房却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东西——你的厨房呢?也是这样吗?我可以去看看吗?我想知道这些味道是怎么来的。”
雏菊的手轻轻搭在了方好的手背上。
我的朋友很会做饭——方好美滋滋地扬起头。
莫老板呢也没一点保留,大概是纯粹的心意彼此间总能互通,她竟真的笑眯眯地说:“来吧,我带你进后厨看看。”
厨房的门一合上,张正义咂咂嘴:“这小姑娘啊…胆子也太大了。”她看着雏菊跑远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方好竖了竖下巴:“行了,我错怪她了,是我想太多了。”
“我还以为你会发动一些审讯技能,我真的是全程都在提着心,怕你和她起冲突。”方好半开玩笑道。
张正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嗤了一下:“你姐我还需要当面去问东问西才能看出来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何况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大地暴露了她。”
“她不是坏孩子,我确认了这点就行了。”
她敲敲桌子,语气突然认真了一分:“我之前怕你被人骗,也怕你太容易信别人。”
难得见张正义私底下的正经模样,还是以一副长辈的口吻,这让方好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后背有点刺挠似的:“你…你也管太宽了吧…”
张正义一拍桌:“哎,我就是管宽!我这个人啊,就这点毛病——见不得自家人被奇奇怪怪的人拐跑了!”
“切。”
说什么“自家人”...方好害羞了,但为了挽尊,她选择给出一个高傲的态度。
张正义又感叹道:“不过说真的——雏菊、还有这个店老板,她们这种人啊,人生容错率确实是高,也难怪她们这么天真。”
“容错率?”方好念了一遍。
“对。”张正义喝口水,“有钱、有时间、有退路、头脑也好…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失败了也没有太可怕的后果。”
她举例:“你看这老板,厨艺这么好,真在主岛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开店,再营销一下,应该早就是网红店了吧?她跑来咱们这地方开店——只因为她‘想’。说白了,对她来说,失败了不过关掉店在换座城市。”
“雏菊也一样,”张正义补充,“卖花这事儿多难做啊,她却做得这么开心。她的生活里没有什么黑云压顶的东西,她的天真、赤子心——不会轻易被磨坏。”
方好听着,心中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么一想,道理好像还真是这样的。只是她刚刚才产生了那点感动,不免有些被打击到。
理想和现实,终究还是难以平衡啊。
算啦不想这些了,一出生就能衔着金汤勺的人总是少数,去羡慕人家的生活也是无益,而她们今晚的晚餐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和乐观的莫老板道别,车子缓缓驶下山,山路弯弯,天色早已沉下来。
方好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笑话,刚想开口说,前方车灯突然扫过路边草丛里有两道影子猛地一闪,像受惊的小兽,唰地一下钻进了暗处。
“?”张正义一拍仪表盘,“方好!”
“我知道!”
两人默契非凡,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雏菊留在车里,几乎是停车的瞬间,就同时跳下了车。
脚下一踩碎叶,两道黑影本就没准备逃,这下更是被张正义和方好一个跨步就分别拎住了衣领。
然后两人和从车子里好奇地往外看的雏菊那与两道影子对视了三秒。
是刘鑫宇和黄小罗。
这俩死孩子白天刚惹事大半夜又不睡觉在山里瞎跑啥呢?知道有多危险吗?
张正义很生气,直接就要给刘医生和老黄打电话。
黄小罗慌了,伸手去抢张正义的手机,正好被方好抓住一把拽了过去,单手拧住她的两只不安分的胳膊,吓唬她道:“你还敢袭警?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这孩子人不坏,但是就爱瞎跑,有时候闯点小祸什么的,几乎都是方好她们去处理。这样的事儿一多,别人眼里方好是个好好小姐,在黄小罗的眼里方好就是个活阎王,她可太怕方好了。
可她这会儿却急得顾不上这些,挣扎着央求道:“方警官大人,方好姐姐,姐姐大人,你别让张阿姨打电话呗!我妈真知道我晚上在干嘛,你给她打电话也没有用;刘阿姨也知道小宇在我这里...”
“眼睛就非得往那边瞟才能说话吗?”方好把刘鑫宇也抓了过来,让她俩面对面,“现在你有什么点子都可以直接和她对眼神了,不用乱看了。”
刘鑫宇却咬住嘴唇,半晌才吭声:“不管小罗的事情。而且你们就算给刘明红打电话也没有用,她无非就是把我带回家,再随便我跑出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