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距离那辆载着希望与忐忑的越野车驶回北方基地,转眼已过去了半年。
北方基地在这半年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疫苗虽然还在分批生产和接种阶段,但那种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对未知感染的恐惧阴云,已经肉眼可见地淡去了许多。
基地内的秩序更加井然,人们脸上不再是麻木的求生欲,而是多了几分对未来的规划与期待。
就连街道两旁的空地,也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耐生长的作物,点点绿意,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韧性。
原圆的变化是悄然而深刻的。
最初抵达基地时,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方堃的治疗室外,那双漂亮的浅色竖瞳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与期盼。
医疗小组实施的“意识回溯”疗法复杂而漫长,效果也并非立竿见影。
一次次的治疗,方堃依旧安静地躺着,除了生理指标更加平稳,外表并无多大改变。
希望像被拉长的糖丝,甜味还在,却变得纤细而脆弱,考验着等待者的耐心。
不知从哪一天起,原圆发现自己盯着方堃沉睡的侧脸时,心头那团火烧火燎的迫切,渐渐冷却了下来,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陪伴方堃,帮他擦洗、按摩、说话,读基地里能找到的寥寥几本旧书——大多是方堃可能会喜欢的文学作品,偶尔也有些植物图鉴。
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离开一刻就会错过方堃睁眼的瞬间。
他开始接受,方堃的恢复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超出他之前的想象。而生活,或者说生存,仍在继续。
基地管理层鼓励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参与生产建设。原圆想了想,去报名参加了公共卫生清扫小组。
这工作不算复杂,主要是负责清理指定区域的垃圾、打扫公共厕所、保持道路整洁。
没什么技术含量,甚至有些脏累,但原圆做得很认真。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份工作。
在挥舞着扫帚,将尘土和落叶归拢到一起的时候,在用水冲洗掉石板路上的污渍,看着它恢复本来面貌的时候,他的大脑是放空的,不需要去思考那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问题。
身体的疲累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自责和无力,也随着汗水一起被排出体外。
这天下午,原圆和小组其他人一起,清理完了分配给他们的最后一条街道。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跟组长打了声招呼,拎着自己用了几个月已经有些秃毛的扫帚,朝着他和方堃居住的那个小单间走去。
这房间是基地分配给他们这种“有特殊情况”的家庭的,不大,但被原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甚至摆了一个破陶罐,里面插着几支他在路边摘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推开房门,动作习惯性地放轻,怕惊扰到什么。
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床铺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床上,那个他日日期盼的身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平躺着。而是微微侧着身,头枕在不算柔软的枕头上。
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双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清澈的眼眸,此刻正睁着,带着些许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温暖而熟悉的笑意,静静地、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方堃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像惊雷一样在原圆的耳膜和心湖中炸开:
“我好想你。”
原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流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方堃,盯着他那恢复了神采的眼睛,盯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他做了无数次的、醒来后只剩空虚的梦。
几秒钟后,或者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后,原圆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生怕动作大一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就会像泡泡一样碎掉。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堃,方堃也微笑着回望他,眼神温柔。
然后,原圆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也是。”
停顿了一下,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个盘踞在心底太久、必须在此刻说出来的执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补充道:“对不起。”
接着,不等方堃反应,他又飞快地,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语气说:
“我喜欢你。”
方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我也是。”
原圆再次点头,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老实地回答:“嗯,我刚……我,扫大街去了。”
方堃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如释重负的感慨:“真好。”
不知道是在说原圆去劳动真好,还是他能说出“喜欢”真好,抑或是,他们还能这样对话,真好。
原圆看着他虚弱却清晰的笑容,后知后觉的狂喜如同迟来的海啸,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猛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额头抵住了方堃的额头,感受着那久违的、真实的温度,声音哽咽:“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方堃醒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相熟的朋友圈子里传开了。
最高兴的除了原圆,当属林晓和周东安。这两人听到消息后,几乎是立刻蹦了起来,然后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庆祝。
在物资依旧不算充裕的末世,庆祝是一件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