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圆开始绕圈了。
不是那种为了活动筋骨或者发泄精力的快走,而是一种缓慢的、精确的、仿佛被无形尺规丈量过的绕圈。
就在他那不算宽敞的透明保温室里,沿着墙壁,一步,又一步,脚尖几乎总是落在与前一次完全相同的痕迹上。
他的脑袋微微低垂,浅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是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或者干脆是前方一片虚无的空气。
起初,研究员们并没太在意,只当是样本终于开始活动身体了,甚至还在日常记录里写下“N-01号样本活动量增加,可能对维持机体机能有益”这样带着点乐观的猜测。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原圆绕圈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初每天十几分钟,发展到后来一绕就是好几个小时。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配合实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这种单调的、重复的圆周运动。
步伐的节奏、幅度,甚至手臂摆动的微小弧度,都几乎一成不变。
这不像是活动,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是一种失控?
他还不止绕圈。
有时会突然停下来,面对墙壁,伸出细长的手指,反复地、轻轻地叩击同一块金属板,发出“叩、叩、叩”的轻响,节奏固定,能持续敲上几十分钟,直到被实验安排打断,或者他自己又突然停下,继续沉默地绕圈。
吃饭的时候,他也变了。
以前是面无表情但迅速地吃完,现在却常常对着食物发呆,然后用筷子或者勺子,将糊状或块状的食物在餐盘里摆成奇怪的、对称的图案,反复拨弄,直到食物冷透,才慢吞吞地、机械地塞进嘴里。
这种诡异的行为模式,让观察他的研究员们心里有点发毛。
他们私下里议论,说这看着眼熟,像极了那些被关在动物园笼舍里,因为空间狭小、环境单调而出现刻板行为的珍稀动物,比如不停踱步的老虎,或者反复摇晃脑袋的大象。
更让人担心的是,原圆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了。
即使研究所提供的是末世里堪称奢侈的、营养均衡的流食和特制肉糜,原圆还是不可避免地衰弱下来。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走路时脚步虚浮得更厉害,有两次甚至在绕圈时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他开始眩晕,呕吐。
第一次呕吐发生在一个例行抽血之后。
他刚被抽走了几管血,脸色比平时更白,坐在金属矮凳上休息。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随后吐出了一点透明的胃液和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
他吐得很辛苦,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研究员们吓了一跳,立刻给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却显示,除了轻微的低血糖和脱水(这很可能是呕吐引起的),他的所有生理指标——心率、血压、血常规、细胞活性、新陈代谢速率——依旧稳定得令人发指,完美地维持在那个惊人的健康水平线上。
身体机能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健康,但外在表现却是持续的衰弱和生理紊乱。
“这不可能!”李主管看着最新的报告,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身体明明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能量摄入充足,代谢稳定!为什么会呕吐?为什么会眩晕?”
玄墨的脸色比李主管更难看。
他需要的是一个有价值的、可持续研究的活体样本,不是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灯枯油尽,偏偏指标又健康得气人的病秧子。
这种矛盾让他焦躁不已。
“心理问题!绝对是心理问题影响了生理表现!”李主管最终下了结论,带着点甩锅的意味,“周医生说的没错,他的精神……确实影响到身体了。”
周东安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溜溜达达地进来,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原圆绕圈或者面壁,翻翻最新的记录,然后发表一番高论。
“嗯,经典。”他第一次看到原圆绕圈时点评道,“空间剥夺、缺乏刺激、长期压力下的典型刻板行为。动物园的老朋友了。”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种常见花卉。
第二次来,正赶上原圆一次轻微的眩晕发作,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周东安看了看监测数据,又看了看原圆苍白的脸,对着旁边脸色紧绷的玄墨和李主管说:“转换障碍。心理压力通过神经系统影响躯体功能,表现为各种生理不适。指标没事?指标没事就对了,说明纯粹是‘软件’问题,‘硬件’好着呢。”
李主管忍不住反驳:“我们已经在尽量维持他的生存环境了!食物、水、甚至放风……”
“奢侈哦,”周东安嗤笑一声,娃娃脸上露出一点嘲讽,“在一个光秃秃的水泥院子里,像放宠物狗一样溜达两小时,然后关回这个玻璃盒子?这叫环境丰容?李主任,您养过仓鼠吗?跑轮还得有个呢。”
李主管被他噎得脸色发青:“你!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是在末世!是在寻求解决丧尸病毒的希望!哪有那么多资源搞这些……”
“所以啊,”周东安双手一摊,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催促,“那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早点把解药或者疫苗搞出来,大家都省事。他好了,你们目的达到了;他没了,你们也解脱了,不是吗?治标不如治本嘛。”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保温室里眼神空洞的原圆。
“你懂什么!科学的严谨性……”李主管气得想拍桌子。
“够了。”玄墨出声制止,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不耐。他看向周东安,眼神锐利:“周医生,我再确认一次。他这些表现,包括现在的衰弱和呕吐,你确定是心理问题?有没有可能是伪装?为了博取同情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
这是玄墨一直藏在心底的疑虑。
一条成精的毒蛇,拥有免疫丧尸病毒的特殊体质,会这么轻易地被人类的囚禁和实验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