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暖水里，伤口的钝痛时隐时现，却总被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气息包裹着，让他卸下心防，睡得格外沉。

等到他再次睁开那双浅色的竖瞳时，外头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他下意识地昂起头，寻找那个熟悉的气息。

方堃就趴在床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睡得正沉。

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但一只手却始终小心翼翼地、虚虚地搭在原圆盘起来的蛇身上，仿佛生怕他不见了。

原圆心里那点因为疼痛而升起的烦躁，瞬间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冰凉的鳞片蹭过方堃温热的手背。

方堃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滑落。

他慌里慌张地扶正眼镜，视线聚焦在原圆身上，哑着嗓子急急问：“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懵懂和满满的担忧。

原圆看着他这模样，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只好小幅度的晃了晃脑袋，示意自己还好。

眨眼间床上的大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少年。

他依旧蜷缩在方堃的床铺里，裸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缠绕的、渗着点点黑紫色的布条。

“你慢点！”方堃看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都揪起来了，想扶他又不敢乱碰，“伤这么重，乱动什么！”

原圆缓过那阵尖锐的痛楚，抬起眼，浅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方堃，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异常沙哑，但语气却很急切：“方堃……有、有要紧事……”

“天大的事也等你缓口气再说！”方堃打断他，转身又去倒水，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兑进去，“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原圆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干得快冒烟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他舔了舔嘴唇，抓住方堃收回去的手腕，眼神严肃：“不能等……我听到，看到了很多事。”

方堃看他这神色，心知恐怕真的事关重大，便也沉下心来，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他：“好，你说，我听着。慢慢说，别急。”

原圆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人不少，收集妖族去转运去北方基地，”原圆皱着眉，似乎对这个冗长的名字很不习惯，“又暴力冲突，我和魏烬也是假装挨了打才跑出来的。”

方堃眉头一跳：“你也躲躲呀……”

“还有，”原圆喘了口气，继续道，“北方基地从我们这里换走的物资，那些粮食……好像，本来就是曙光基地的。”

“什么？”方堃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你有证据吗？”

“我亲耳听到物资是从北方基地来的，”原圆努力回忆着，“但是我在里面闻到了孙伟的味道。”

方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孙伟在曙光基地待的好好的，没有离开过。

如果原圆听到的是真的，那这意味着曙光基地内部有高层在勾结北方基地，而且绝不止卢云一个人。

卢云一个人，没能力调动这么多粮食，还做得天衣无缝。

他认为最重要的信息，“我的计划是去北方基地，但是他们发现光头失踪了，又有妖族聚居的地图，我不得不赶紧回来警告你……”

方堃点了点头：“幸好你来的及时，光头被我们很好的藏起来了。”

卢云不知道原圆来自这里，卢云也不知道光头在这，这个地方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的必要。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巨大阴谋。

“厨房……”方堃喃喃自语，眼神锐利起来，“那个跟在卢云身后的联络员应该就是到处去搜人了，哼哼……”

原圆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跳到厨房了。

方堃看向他，解释道：“卢云他们昨天来，借口参观，实际上很可能是在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他们几乎把整个据点都看遍了。幸好我迅速让孙雪他们把光头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说：“赵光头就被我们藏在厨房。卢云他们没找到他，或者说，没机会仔细找。所以我们……暂时应该还没有暴露。”

原圆消化着这个信息，细长的眼睛眨了眨。

他没想到方堃在那种紧张的对峙下，还能注意到这么细节的东西。

把所有情况互相说明白之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