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颗原本幼小玲珑的海棠树,已经根深叶茂。
他久久不愿眨眼,生怕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那抹记忆深处的身影开口,嗓音仍旧清丽生脆。“吴邪,你做什么去了?”
熟悉的声音使他浑身一震,早已死寂的双眸竟然开始模糊不清。
他脚步急切,踉跄了几步又生生停住了。
他想像从前一般扑过去抱住她,但压抑已久的神经和思维,又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原来,帮我卖古董的,是你啊。难怪....”
他哽咽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卡里会莫名其妙进账。”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件事干嘛,但他就是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那个会被人一眼看穿心中所想的吴邪了。
青槐看着他震惊又纠结的表情,朝他轻柔的笑了一下。
她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张口双臂。“要抱一下吗?”
吴邪好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沉默地伸手拥抱了一下她。
“辛苦你了。”
她这样说道。
吴邪浑身一震,心底涌出的无尽酸楚快要将他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从长白山回来后未能流下的眼泪,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
在他有些混乱的语句中,青槐得知,晨逸是汪家家主。
他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整垮张家,是他唯一的目标。
甚至连九门都不想放过。
她安安静静听着吴邪讲述,看着记忆中年轻鲜活的容颜变得成熟稳重。
自己当时没有情感羁绊,选择匆忙沉睡。没有去弄清这些事情,以至于让吴邪独自谋划了十年。
她无意识中,伸手触上吴邪脖子上的疤痕。
那是一条灰褐色凸起的肉条,伤口肯定极深,愈合后才会形成类似蜈蚣一般的疤痕。
吴邪一瞬间紧绷起身体,却没有勇气将目光投向她。
只是默默将衣袖拉得更低了点。
看着他略带慌乱的模样,青槐有些心疼。
“看来以后不需要我保护你了,可以换你保护我了。”她像在开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
吴邪抬头看向她,露出一抹笑。“其实你一直在保护我。”
“每次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还在等我,我们还要一起去长白山接小哥,我就有无限动力。而且胖子,小花,瞎子,潘子。都在我身后。他们都跟我一样,是被你支撑着往前走。”
青槐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淡淡道。“那看来,辰逸还是没有你厉害。”
吴邪沉默了一阵,皱眉说道。“其实,我的敌人根本不是他。”
青槐愣了愣,有些莫名。
“我也是最后才知道,自打你沉睡后,他就没有再管汪家的事。他不在,他们内部有过短暂的混乱。在古潼京我曾见过他一面,他帮我逃往墨脱....”吴邪没有继续说,看了眼对面人的脸色。
果不其然,青槐眼底带着哀伤的情绪。
“很早之前,他来看过你一次,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当时我在门外,听到他在哭。我想,他也是害怕的。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吴邪这样说道。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有些听不真切。
“他一个人,从西王母到周穆王,再到汪藏海,最后是张家。太长的寿命,是枷锁。他将打开枷锁的钥匙,放在了我身上。”
吴邪没有再接话,他想了想,还是给小花和胖子发了条短信。
虽然这肯定会让他们连收尾工作都不做完就跑来杭州,但现在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去他娘的汪家,就算死灰复燃又怎么样。能灭一次就能灭第二次!
况且,有青槐在,就算让汪家改姓张,恐怕她那个姐控弟弟也会立刻同意。
等发完短信,他盯着青槐质问道。“你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找过来照顾你的阿姨呢?”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她朝他眨了眨眼,语带俏皮。
吴邪露出一个很无语的表情。“惊喜,太惊喜了。”
他看着青槐容颜依旧,连性格都像个小姑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颠倒,有种白活十年的错觉。
她接着解释道。“我醒了没多久,陈姐家小孙子就出生了。我让她先回家去,她还说有空带宝宝来看我。”
吴邪叹息一声。“那你也应该让她给我发个信息啊。”
只见青槐愣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有点像....在鄙视他?!
“吴山居用来交易的那张卡,只有我和王盟知道。这么明显的提示,你居然会猜不到?”
疑问的语句,上扬的尾音。
吴邪感觉自己的威严和脸面都荡然无存。
他呆了,这才后知后觉。
忽然觉得自己算无遗策计划周全的整垮汪家,得了吴家小佛爷这么一个牛逼轰轰的名号之后。
还是被青槐嫌弃了。
似乎从前她经常说,你们老吴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娘的,这么多年了,恐怕只有青槐一直把他当二愣子对待。
吴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原本忐忑的心情却少了点。原来在青槐心里,他从未变过。
吴邪想过短信发出去之后,他们会过来得很快,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二天一大早,吴山居还没开门,就有人在外面哐哐砸门。
他难得的一个好觉,就这么被搅没了。带着满肚子火气,趿着拖鞋脚步匆匆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看到三个熟悉的面孔齐刷刷站在门口,他脸更黑了。
这么些年,他从来没见过这仨这么有默契的时候。
得知青槐还在吴山居后面院子里,他们又很不讲客气的叫人送了丰盛的早餐过来,还是记吴邪的账。
黑眼镜说紧赶慢赶跑过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样子,小花和胖子也是不遑多让。
吃完早饭没多久,青槐就来了。
她刚跨进吴山居的大门,就听见胖子嗷呜喊叫灵活的奔了过去。
他一把将青槐抱住,碎碎念了一大堆。
吴邪不用听也知道他大概会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下来,他都听烦了。
剩下这俩看着淡定点的,也是肉眼可见的面带喜色。
青槐被胖子拉着走进屋里,也雨露均沾一般抱了抱黑瞎子和解雨臣。
这时,只见她将手上提着的餐盒放在桌上,表情有些为难。“不知道你们都在这,早饭好像做少了点。”
气氛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兵荒马乱,一个个明明撑得要命还得装出很饿的模样,瞬间就吃得一干二净。
青槐愣了一阵,看着几人不算太好的脸色,犹豫半晌说道。“那我....吃什么?”
气氛又是诡异的安静。
最后还是吴邪这个大冤种,午饭在楼外楼大出血。
然后大家惊奇的发现,青槐专心吃饭的时候,双颊鼓鼓像个小仓鼠,看着....有点下饭。
他们说了这些年发生的许多琐碎事情,青槐听得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的目光依次略过这几人的脸,十载岁月,多多少少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点痕迹。
她忽然发觉,真的太久太久了。
她睡得太久,而张起灵,也离开太久了。
这之后吴邪像打了鸡血一样,劲头十足。
他说现在汪家倒了,他要整顿一下生意,然后风风光光把小哥接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对着窗口抽烟。
烟雾萦绕,青槐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楚的听到他被呛得笑着咳了几声。
嗓音很难听。
她知道,那道伤还是重了点,还有他天热也不愿换下来的长袖。
他在尽力藏起自己的伤疤,努力在她面前,装得更像那个她所熟悉的吴邪。
“不需要这样的。”她柔柔的嗓音钻进吴邪耳朵里,让他连烟灰掉落都没有发现。
“吴邪。”她就这样很普通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却让他感受到了温和的包容,理解的力量。
他转头看过去,明明现在的青槐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却在她周围看到了一种神性。
他没有再刻意表现出精力充沛的模样,平静的脸色,看着总有些心事重重的。
青槐知道,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外界都在传,说吴家小三爷是个疯子,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惹谁都不要惹他。
她心里默默道。还是给孩子逼狠了啊。
当年她和张起灵搞这么一出,一个生死不明,一个雪山冬眠。看看好好的孩子给逼成啥样了。
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也算间接造成的。
现在就....莫名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