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神色淡淡,他一直觉得与这里有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却无从寻起。
“那我属于哪里?”他好似喃喃自语般问道。
“那得问你自己。”小姑娘朝他眨眨眼,看起来天真烂漫。
问自己…
张起灵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中,明明有清晰的记忆,却总觉得不属于自己。
后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
小姑娘笑意淡了下去,警告道。“躲起来,待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语气有些严肃,将人推到不远处粗壮的蓝楹树后。
一群人渐渐靠近,是今早同他一起去狩猎的人。
他们将小姑娘围了起来,语气不善。“你这妖物!之前警告过你不要出现在这里。”
她神色淡然,缓缓道。“你们脱离兽形才多久,有什么资格说我妖物。”
面对她的嘲讽,有人气昏了头,竟直接将锋利的石斧挥向她。
只见她灵活摆尾,避开了攻击。
奈何他们人多势众,尾巴鳞片虽然坚硬,却还是被人划伤,鲜红的血液渗出。
张起灵神色凝重,他想阻止那些人。小姑娘却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首领肯定希望你快点消失,不纯的血脉!”有人讥讽道。
她虽受了点伤,却依旧气定神闲。“那为何总有些人,想从我这得到长生之血,你们可真是虚伪。”
因为知道她是黄帝长生血的化身,曾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黄帝的得力下属力牧出现,带走了这些人。
虽然来找她麻烦会被惩罚,但总是有人屡教不改。
她走到树后,原本天真的脸上却浮现讥讽的笑容。“这里的人虽然脱离了兽形,但属于野兽的暴戾和冷血却不会因此改变。”
张起灵平静的眼眸闪现一丝波澜,他看着她染血的鳞片,心中有些奇异的焦躁。
她警告他。“你要不赶快离开,要不就融入他们。不然,你迟早被当作异己。”
他没回话,甚至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转身走进树从摸索,采下一株药草。
嚼碎了敷在她染血的鳞片上,又撕下一块兽皮将伤口包扎起来。
小姑娘呆愣的看着他的动作,十分不理解。“你这人真是很奇怪。”
在这部落里,别说与她亲近之人,就连善意都不曾有过。
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异类。一些人想从她身上得到长生之法,一些人希望她赶快消失。
好似她死了,他们曾经人兽共生的历史,就能被抹去一般。
黄帝诸事繁忙,对待她也只是放任自流。
她天生冷血,对这个创造他的人也没什么感情,只觉得这人虚伪得很。
自己活够了,想做人。还将其余人的兽形全都剥夺了去,又任由长生流言愈演愈烈。
恐怕他对姬槐的态度,也是带着几分忌惮的。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她都没有来找他。
他却经常在部落看到她的身影,灵活的蛇尾一晃就消失不见。
张起灵每日在河边徘徊,却等不到那个让他有心跳的人。
久到蓝楹花凋谢,树叶枯黄。
部落忽然瘟疫盛行,传说是白泽降世,给人间带来灾祸。
黄帝在部落挑选勇士,一同去往东海之滨寻万妖之王白泽,张起灵也被选入其中。
黄帝虽有神兵,但部落皆为凡人,这一役死伤惨重。
张起灵就是在生命垂危之际,再次见到了她。
他被白泽放出的疫鬼缠身,用于抵抗的药水已然撒尽。
波光闪耀的银白蛇尾从模糊不清的眼前闪过,他被缠绕的四肢瞬间松开。
小姑娘依旧是那副稚气烂漫的样子,朝他眨了眨眼,眼神亮闪闪的,好似坠着星星。
她原本只是来看个热闹,毕竟是传说中的神兽白泽。
小姑娘尾巴轻轻一扫,周围的疫鬼瞬间消散无踪。
那些莫名被救的人还犹在梦中,愣愣的看着她。
姬槐其实一点都不想帮这些人,她只是不想这个傻小子被人针对而已。
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肯定是个不善言辞之人。
“不要暴露了哦。”她悄悄对他道。
张起灵看着只到他腰的小姑娘,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蕴含极大的力量,通透机敏。未曾入世,却看透世事。
黄帝最终收服了白泽,得到了白泽图,上面记载了驱逐鬼怪的方法。
瘟疫驱散,人间又是太平生机之象。
部落要举行神祭仪式,庆祝黄帝获得白泽图,从此魑魅魍魉皆避世而行。
张起灵跪在人群后方,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垒石后头的小姑娘。
她还是那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睁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无意中对上他的视线,呆愣了一会儿,又朝他露出笑容。
骄阳似火般的笑颜,快要灼伤他的心脏。
仪式接近尾声,他却仍旧不舍得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祭台之上,黄帝拿着白泽图,洒落一抔黄土,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语。
微风浮动的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气息涌入姬槐身体。
她忽然爆发一阵痛苦的喊叫,身体周围出现耀眼的光团,将她托到半空中。
她痛苦地扭动尾巴,银白蛇尾光华夺目。
霎时间,狂风骤起,乌云遮蔽天空,闪电惊雷,暴雨倾盆。
大地颤动,裂出一道道深渊,山石滚落,压塌房屋。
人群混乱,哭喊嚎叫声此起彼伏。
张起灵皱眉,眼神担忧的看着仿佛承受巨大痛苦的小姑娘,却束手无策。
黄帝拿着手杖,匆匆走下高台。他念咒施法,姬槐身边的光团散去,她没了支撑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张起灵伸手,顺势接住了她。
心口一阵闷痛,他总觉得,这个场景曾经发生过。
怀中抱着的人,闭着眼沉静极了,他如雕塑般半蹲在地上。
人群四处逃散,没人注意这边。
灾难渐渐平息,部落已是一片狼藉。许多人就此丧身,房屋建筑多半被毁。
张起灵带着姬槐躲进了山里,他想要保护她。
这件事不是她的错....
可黄帝还是带人找了过来,他像守护宝藏的恶龙,拼命抵抗。
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
小姑娘依旧闭着眼,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姬槐!!”
被人捆住手脚,被迫跪在地上,目光沉沉,倒映着她银白蛇尾,渐渐远去。
他被关了起来,在木头扎成的笼子里,像个牲畜一般。
经常有人隔着囚笼凝视他,带着恨,带着恶。许多人骂他,说他与妖物为伍,应该砍掉头颅,用血肉祭祀,才能赎清罪孽。
这种情形,也让他熟悉。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不在身边,他与这世界的割裂感越来越重。
他有些想她,那个喜欢摆着尾巴,满部落游荡的小姑娘。
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她半人半兽,却有一颗纯净的心。
无法压抑的情感突然爆发,一思念就撕裂灵魂。
万籁俱寂的夜晚,有人悄悄靠近了关押他的笼子。
是经常跟他一起狩猎的青年。
他匆匆打开囚笼,慌忙道。“首领抱着她,往西边的雪山上去了!”
张起灵浑身一震,浑浑噩噩了好些天,竟然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追了过去,好像感受不到疲惫一般。
可他还是来晚了。
黄帝将冰晶包裹的婴儿沉入水中,湖水渐渐结冰,变得坚硬寒冷。
他瞬间红了眼眶,冲上前去。赤手空拳捶打着冰层,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好似感觉不到疼痛般,他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旁的黄帝无声叹气,如今的情况,只能暂且将她封印,他也别无选择。
“回去吧,回你的世界去。”他悠悠念着。
张起灵从疯魔一般都情绪中清醒过来,抬头望向他。
“回去,你就能见到她了。”他如此说道。
张起灵感觉意识渐渐模糊,黄帝的声音好似从很远很远飘散而来。
他说。“她的苦难是我一手造成,但错误的世界,必须拨正。”
眼前白光闪过,张起灵挣脱幻境,清醒过来。
他缺氧一般深呼吸一口,伴着过快的心跳声不停喘息。
脑海中还不停响起黄帝的最后一句话。“去吧,去找她....”
他心里很乱,青铜铃铛带他见到了壁画上的真相。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过了半晌,张起灵抬起头,眼神坚定,走进洞口。
他要找到她,将她带出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待在黑暗里。
就像从前,她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深渊中拽出来。
她是他的人间,亦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