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忽然感同身受,失忆后每一次这样问她,都无异于剜心戳肺。
我叫张起灵,我的失魂症会不定期发作。
每一次都是迅猛且无情。
我忘记了一个人。
她遍体鳞伤却从不说恨。
我第一次感到卑微无助。
求你,不要忘记我…
她是与他牵扯最深的人,也是贫瘠人生道路上唯一的色彩。
但她却以为,张起灵讨厌她。
“你讨厌我吗?”
当菁芜问出这个问题之时,他知道,自己是不可原谅的。
略带疏离且小心翼翼的态度,是她这么多年在张起灵身边,唯一学会的教训。
这最大的谜团,他仍旧选择独自面对。
他吻了她,一触即离。
这是别扭的动作,陌生的情感。在她昏迷的时候,自私且怯懦。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一年夜空中绚烂的烟火。
他义无反顾走进青铜门。
却在见到她淋漓破碎的眼神之时,心如刀绞。
青铜门后,张起灵见到了一切万物的终极。
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无法描述的矛盾。
人们总说人定胜天,实际万物皆有其运行规则,人类诞生,朝代更迭…
青铜门后,一切的事情,都会有答案。
他看到菁芜曾生活的宫殿,看到自己在张家刻苦训练。
她被一群孩子联手欺负,从被迫承受到学会反击。
而他自己,从人人关心敬畏,到厌恶利用。
她收留了晨逸,将自己从未得到过的关心和爱护,倾尽于他身上。
他却在放野途中,丧失神智,错手杀了唯一对他表现过善意的养父。
她被囚禁长白山中,镇守龙脉。
他回张家认罪,却被迫成为张家最后的张起灵。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青铜门,下长白山。
他要去寻找昆仑之地的西王母国。
却突然得知,她失踪了。
他带着满腔担忧前往塔木陀,别无选择。
途中,他第一次剖析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吴邪拥有一片赤诚之心,菁芜才会待在他身边。
吴邪说。“你消失我会发现,但伤心的是青槐。她对你的感情,你真的不明白吗?”
他确实不太懂,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不是他该拥有的东西。
一次次失忆,一次次推开她。
他有些不安,也有些害怕。
瘴气弥漫的水生雨林中,她坐在树干上,头发凌乱,衣服划破,还沾有血迹。
一条红色的蛇正盘在树干上,朝她昂扬着头。
张起灵瞳孔蓦然紧缩,飞快上前将她抱了下来。
她看不见了。
这是动用手链窥视青铜门的惩罚。
他想起在青铜门看到的那些过去。
他知道菁芜以前的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她会遭遇那么残酷可怖的对待。
陈文锦消失在陨玉中。
张起灵也跟着爬了进去。
陨玉中的坑洞错综复杂,不知通往何处。
他没有找到陈文锦,却进入了类似幻象之地。
他在往前走,却又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上。
他走到熟悉的宫殿门前,墙边冒出一颗梳着灵蛇髻的小脑袋。
小姑娘看不见他,蹑手蹑脚走到一处偏殿。
院中石桌前,端坐着一个眉眼清隽,气质温和的青年。
他带了许多木雕玩具,小姑娘看起来高兴极了。
张起灵心底却渐渐发凉。
这人是个恶魔,是伤害她的刽子手。
他看见那人带着小姑娘进了房间。
他冲上去想阻止,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嗓音颤抖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可她还是喝下了那杯有毒的茶水。
她被绑在架子上,关进柜子里。被撕碎了外衣,折断手臂。
锋利的匕首,鲜红的血液。冲击着张起灵的神智,侵蚀着他的心脏。
他挡在她面前,却挡不住那些折磨和羞辱。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暖过他的小姑娘生命渐渐流逝。
张起灵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可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画面一转,是他亲手将刀刃刺入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冷漠无情的脸,神情像极了面对苏洵之时。
难以置信,又带着点卑微的希望。
最后眼神里的光彩逐渐暗淡。
过往的记忆如同电影重播,她捧着一颗纯粹的真心走到他面前,却被他一刀一刀凌迟。
重复着,重复着。
他看到青铜门大开,万奴王复活,带着无数阴兵走出来。
菁芜浑身是血,被强制挖走心脏。
万奴王握着那颗仍在跳动的鲜红心脏,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她双腿变成蛇尾,本应如琉璃般波光潋滟的鳞片,变得干枯晦涩。
她抱着仿佛泡过鲜血的鬼玺,从碎石嶙峋的地面爬过,留下一道深深血痕。
一步一步,爬向他。
“没…时间了。”她声音虚弱又痛苦。
颤抖着手,将鬼玺递给他。“进青铜门,让一切回归正轨。”
话音刚落,她便如同泡沫般消散,好似从未存在于世间。
张起灵逐渐崩溃,他开始分不清幻境和现实。
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哥…”
淡淡的情绪,带着安抚的语气。
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温热,甘醇。
眼前渐渐清晰,他看到周围有三个人,却看不清脸。
他被人牵着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那个人松开了他。
张起灵有些迷惘。
有人递给他一把刀,很熟悉的感觉。
他伸手接过,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陌生,却很想靠近。
她带着他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是因为精神受到刺激而失忆。
期间有个叫裘德考的外国商人找到他,她有些抗拒这个人靠近他。
他表面摇头拒绝,却跟裘德考私下联系过几回。
她说了很多事情,关于张起灵,关于张家。
却唯独,没有提她自己。
出院之后,他脖子上挂着防丢牌,再次见到了吴邪和胖子。
很奇怪,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吴邪说。“她是青槐。”
可有些不对,他觉得。
“菁芜。”张起灵喊出心底的姓名。
她哭了…
很伤心。
是他将她惹哭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翻出贴身放置的手帕,递给她。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几人来到了巴乃,这是个潮湿闷热的地方。
吴邪说眼前这幢破旧的小楼是他曾经的住处。
他每走近一步,心就跳得越快。
他们翻出了许多东西,言语中却告诉他,那是属于菁芜的。
那张黑白合照,与他脑中闪过的彩色记忆重合。
他感觉脑袋要爆炸一般疼痛。
她刚开始学做菜,很难吃,但他还是全吃完了。
她在练字,临摹他的手稿。
后来呢?
他为什么,会吻她。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别扭又苦涩。她到底,隐藏了二人什么样的过去。
很快,他就知道了。
他冲进被大火包围的木楼,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她明明也是在意那张照片的,为什么?
为什么他带出来后,却被她揍了。
她说,喜欢他。
喜欢,他好像是有些欣喜的,但随之而来的悲伤却淹没了他。
她留下一段空白的记忆,和陌生的情感。
却开始躲着他。
直到,他和吴邪胖子一起被虹吸带进一个奇怪的石洞。
他像听故事一般从吴邪口中得知了二人的过去。
他像个局外人,甚至觉得故事中的张起灵,有些过分。
菁芜浑身是伤,却还是找到了他们。
她很虚弱,却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
她的脸,毁了。
无端的怒意快冲破理智,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很快,这种怒意混杂着恐惧,变成了恨意。
为什么,要救他?
他恨自己。
张起灵,是我的代号,也是我的枷锁。
我想起了一切。
我的世界总是黑暗,但她的出现,却代替阳光,给了我温暖。
我亲手摘下这束光,又生生熄灭了。
我爱她啊....
未宣之于口,只缄默于心。
可,这还算爱吗?
他心绪不宁,又忙忙碌碌。
新月饭店再见,始终萦绕心间的担忧一瞬就消散了。她看起来很好,尽管对他冷漠又疏离。
但他很讨厌她身边那个男人,于是下手毫不留情。
可是她好像生气了。她护着那个人,就像从前护着张起灵一般。
名为理智的那根神经崩断了。
他又让她受伤了。
鬼玺被递到手中,她的所作所为让他疑惑。
第一次,他不管不顾。只想顺着心意,带她离开。
原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无奈的笑。
他抱着她,有些不想放手。就连打架,也想背着。
胖子说他们像连体婴。
这样好像也挺好,至少她不会离开。
她好像很喜欢看他揍人,张起灵则像杂耍般一拳一脚将这帮人揍趴下。
她开心就好。
他第一次大胆又热烈的将感情表露。留在我身边吧,别再乱跑了。
望眼欲穿,侧耳倾听。
终于,她伸手回抱住他。
‘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
张起灵感觉世间所有美好都落入自己掌心。
若这人世只有疾苦,谁愿意来此间彷徨。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世间一切,都是遇见。
冷遇见暖,就有了雨。春遇见冬,有了岁月。天遇见地,有了永恒。人遇见人,有了生命。
他想,菁芜或许就是使他真正有了生命之人。
不管未来道路如何,他都会紧紧牵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