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解雨臣难得在不是饭点的时候过来了。
原本吴邪胖子和霍秀秀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张起灵则靠在窗边发呆。
解雨臣手里拿着一封包装精美的账单,硬壳信封,烫金字体,火漆印章。
新月饭店四个大字格外晃眼。
胖子不以为意,摊开长长的账单囫囵瞟了几眼,等看到最后加黑加粗的总数。
跳起来惊叫道。“两亿四!!”
说完就把账单合起来,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吴邪。
上面洋洋洒洒列了几十种赔偿款项,吴邪越看越觉得心梗。
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几个人,张起灵依旧带着兜帽,双手环胸靠着墙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吴邪直接将账单塞到了他怀里。
他很难得的有了点表情,有些懵懂的抓着账单,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青槐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进门第一眼就是张起灵表面镇定实则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她走过去捏了把他脸上的软肉,手感跟想象中一样好。
然后抽出他手中的账单,看完后依旧很淡定。
“所以,他是什么意思?”她拿着账单朝解雨臣扬了扬。
解雨臣耸肩。“搞不懂那老家伙的意思,话是说,既然是青姑娘朋友,那便算了。却又将账单附上。”
青槐冷笑一声,随意将鎏金封边的折柬扔到桌上。“这是让我记恩,还是让我还情。”
可能是见她怒气有些明显,其他人都不敢吭声。
偏偏胖子是个不会看脸色的,非要来一句。“两亿四就这么算了!青槐你这二当家面子很大啊。”
吴邪连忙伸手捂住了胖子的嘴,生怕这智障再说出点别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槐对这个称号十分抵触。
果然,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嗓音明显带着一丝怒意。“那倒也是,要不然我去当个血奴,把新月饭店买回来送你得了。”
几人哪里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气头上的人已经拧眉脚步匆匆出了门。
吴邪一掌拍上胖子后脑勺。“死胖子,不说话要你命啊。”
胖子脸上难得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青槐这么抵触那老板啊,那些伙计对她客客气气的,我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呢。”
吴邪无可奈何,又把视线放到张起灵身上。“小哥,要不,你去劝劝?”
说完又有些后悔,让闷油瓶去劝人那不就跟胖子说要把明器上交国家一样不可思议吗。
他又把视线放在解雨臣身上,改口道。“还是小花你去....”
“我去。”话未说完就被张起灵打断了,他眉头微皱,瞟了解雨臣一眼。
几人目送他出门,结果等到半夜,也没见人回来。
胖子嗑瓜子把嘴巴都磕肿了,又灌了一杯茶,冲散口里的干涩。“这两人是聊到床上去了吗。”
吴邪已经习惯了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
倒是解雨臣,不知道是被触动了哪一根神经,笑到肩膀都在抖。
差点把靠着他打盹的霍秀秀晃醒,这才堪堪止住。
吴邪表示心累,他说了句散了,就回房睡觉了。
胖子早困得要命,连洗漱都不管,倒头就睡。
等他走了,解雨臣才抱起霍秀秀,将人安置好,自己也去睡了。
月光洒满庭院,理水泛着月亮,明净通透。筑山叠石静静耸立,构成一幅水石清华的园林夜景。
游廊边,青槐靠着廊柱,正仰头看着月亮。
身旁两步之处,月光照不到的暗角,张起灵也倚着门廊,视线却是停留在她身上。
二人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青槐似有所觉,转头将视线定格在暗处。
她看不清张起灵的脸,但知道他一直在那,陪了她许久。
多年下来,她早已习惯了他隐忍内敛的情绪。
她声音轻柔缓缓飘散。“小郎君,能让我看见你吗?”
张起灵微征,身体却比思想反应更快,抬脚走了过去。
月光散在他身旁,侧脸上是立体的五官被折射出的阴影。银白色的光没有映衬出他的冷淡,周身凌厉气势尽褪,难得透出一丝温柔的光晕。
他看到面前的姑娘,背着月光,银辉浸着柔顺的黑发散落肩头。展露出清浅笑颜,向他伸出手来。
她脸上伤疤淡了许多,此刻只能看到淡粉色的浅印。虽然知道她会恢复,但他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
张起灵握住她白皙修长的手,绵软的触感,像握着一团云朵。
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积年累月生出的手茧将她碰伤。
视线落到自己不同于常人,奇长的双指上,无端生出一丝犹疑。
青槐却将手渐渐收紧,贴合着他的手掌,不留一丝缝隙。
张起灵的古怪心绪,一瞬便散了个干净。
“在想什么?”疑问句唤回他的思绪。
青槐很少这样提出对他情绪的疑问,长达几十年的试探猜测,他以为二人都改不掉了。
就算彼此并无嫌隙,也只会沉默相伴,就像他刚才一样。
“想你。”他依旧淡淡然答道。
青槐对于他的回答也是微愣。
这句话当然不是情人间调情似的字面意思,他只是直白的对她表示担忧。
想你,因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否生气,是否低落。所有想你所想。
青槐懂他未言明的话语。
她怡然而笑,娓娓道来。
早些年接了新月饭店老板的单子,他家人病重,许是病急乱投医,才想到传说中的舍脂花。她本也是抱着猎奇心理,想闯一闯始皇陵。但墓中好像有奇特的阵法,不敢贸然进去就退了出来。
她实在是需要新月饭店的势力来调查那些往事,后来想到用自己的血,造了一朵假的舍脂花。
她的血连死人都能救活,更何况一个并未断气的病人。
“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拉拢我为他所用罢了。我却不太喜欢这种被当做猎物窥伺的感觉,交易既已完成,便没有再与他来往,直到这次的拍卖会。”
她安抚般握了握张起灵的手。“这些年我的钱都是解雨臣在打理,填这次坑应该是够了。他想我欠人情,怕是还不够格。”
闻言张起灵却并没有放下心,反而皱起眉头。
他在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青槐前几天给他的卡,又还到她手里。
青槐不明就里,却看出他眼神里的窘迫和委屈。
“小郎君养了我那么些年,刷我的卡还会不好意思吗。”她揶揄道。
他却郑重开口。“我的钱,都给你。”
青槐大囧,心说张大爷这是要包养自己吗。
说道此处,她好似想到什么,将目光放到张起灵身上。
“我的血瓶项链,是不是在你这?”
张起灵将上衣项链往下拉,露出形状漂亮又分明的锁骨。
那与她手链相感应的蓝砂石正坠在喉结下方两寸之处,与装有她心尖血的项链相互缠绕。衬着他略显苍白的皮肤,构成一幅美好的画卷。
青槐盯着那若隐若现的修长脖颈,居然看出了一丝性感的味道。
她暗自甩掉头脑中的奇怪想法,见张起灵想把项链解下来,忙阻止道。“不用,你留着吧。”
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她有些忍俊不禁。“这大概就是吴邪说的外挂吧,你拿着我才不会担心。”
张起灵又开始皱眉,青槐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伸出大拇指为他抚平眉间褶皱。
在他开口之前说道。“不许拒绝。”
张起灵确实没拒绝,也没说话。看着那双碧波一般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的面容。
他无知无觉般,俯身靠了下来,青槐随即瞪大双眼。
感受到唇上轻柔触感,她心尖颤动。
待唇上触感消失,她依旧愣在原地。
眼神飘到张起灵身上,他却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虽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平淡面容,但睫毛轻颤还是泄露了他一丝局促不安。
青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又是怎么失眠然后入睡的。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心口还在砰砰乱跳。
她暗道,这可比幻境里刺激多了。
这种欺负老实本分百岁老人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
被吻的人是她啊,是她自己啊。
打开房间门,太阳已经高悬于头顶了。
庭院里,吴邪和解雨臣正在清点装备。
她记起来,因为两队去的地点不同,他们需要提前出发。
青槐嘱咐了吴邪几句话,被胖子吐槽像老妈子。她嘴上没停,直接伸脚狠狠踹了出去。
胖子杀猪一般的嚎叫并没有人在乎,他自讨没趣又闭了嘴。
目送二人上车,略显平淡的挥手告别。偌大的宅子就只剩张起灵,青槐,胖子三人。
她还心有余悸,不知该怎么面对张起灵,只能同胖子一起坐在旧戏台边,无语望青天。
胖子好几次将视线转到她身上,纠结了半天,才同她道歉。
她摇摇头。“昨天是我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看着胖子喜笑颜开又开始单口相声一般嘚吧个不停,青槐也没觉得烦。
但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心,却平静下来。
总归,是有他在身边。这便够了。
两天后,霍老太那边来了通知,他们仨也出发了。
老宅彻底空了下来,清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吹落的树叶,飘散至理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若静静等待着,无尽的归期。
巴乃瑶寨这边,胖子算是熟门熟路了。
好歹这次过来,是最凉爽的季节,一行人在林子里穿梭,到没感觉憋闷。
坐在堆满货物的破旧三轮车上,晃晃悠悠到了阿贵家。
胖子一路上热情高涨,甚至开嗓嚎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青槐要他闭嘴,留点力气去同云彩说话,他这才安静下来。
果然,车刚停下他就摸了一个很大的双肩包跑进院子里,边兴奋的喊云彩。
这几声婉转的声音,让青槐想起了吴三省养在堂口那条发情期的中华田园犬。
胖子一副没什么审美的样子,给云彩买的衣服倒是品味都很不错,都是些有名的少女品牌,云彩穿着确实好看。
青槐看着胖子在一旁将云彩夸得双颊绯红,心里暗叹道,云彩这种真少女天真活泼起来是惹人怜爱。
她还在看俩人互动,张起灵不是何时挪到了她身边。
只听见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你喜欢吗?”
青槐仿佛能自己补齐下一句土大款语句,我给你买。
冷不丁颤抖了一下,心里无法把张起灵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于是她斩钉截铁。“不喜欢。”
她是个假少女,能跟真少女比吗,那叫扮嫩。
张起灵也没纠结这件事,又整理自己装备去了。
霍老太并不打算住在瑶寨里,而是选择在湖边扎营。她这次的队伍,不比上次张起灵看到的裘德考队伍小。
队伍整顿好之后,胖子说不想住营地。他那点小心思大家都懂,青槐和张起灵只能跟他一起住阿贵家里。
霍老太把张起灵单独叫走了,不知道要聊些什么。
阿贵这时候过来了,说上次外国人的队伍,有人来村里问起几人,说他们老板想见见姓张的老板。
青槐一头雾水,胖子给她说了一下,几人分开的时候他们回村里看到裘德考队伍,又把水肺抢走的事情。
此刻裘德考找过来,她丝毫没觉得有心理负担,甚至想说一句干得好。
霍老太听说这件事之后,冷哼了一声。“老九门还没死绝呢。他一个外国人想倒我们的斗,痴心妄想。”
阿贵又看了眼张起灵,毕竟对方指名要见他。
张起灵想了想,终是摇头拒绝。
第二天,青槐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是立马又进入状态,叉着腰冲到门口,揪住那人的耳朵就把人拖了进来。
他吃痛大喊。“姐姐,姐姐,饶命啊。”
见来人是辰逸,胖子早把他归类为裘德考的爪牙,没摆什么好脸色。
青槐正点着辰逸脑袋说教,对面人则一脸乖巧,
张起灵神色冰冷,眼神盯着二人,幽深沉重。
青槐双手抱臂说道。“你那好老板还不死心,找你来当说客?不可能,张起灵不会见他的。”
辰逸却说了一句让她讶异的话。
他说。“姐姐,你怎么确定张起灵没有跟裘德考联系呢。”
一回头,却对上张起灵冰冷的眼神,她差点跪了,张起灵生起气来是有点吓人。
等一下,她觉得这不对。该生气的人不应该是她吗,他生哪门子气啊。
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虽然多了辰逸这个不速之客。
据他说,阿宁去找吴邪了。
青槐虽然对感情很迟钝,但此刻见阿宁违背老板命令也要去四姑娘山,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由于阿宁说要脱离队伍,裘德考估计现在也不信任她,所以就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