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位衙役似乎是感到无趣般地耸耸肩,站起身推门出去巡夜去了。
屋内的衙役听到对面的脚步彻底远去后,这才悄悄地将刚才出去值夜时拿到并藏在袖中的纸条展开,眼神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在把纸上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之后,他抬手将纸条送到跳跃的火舌上焚毁,燃烧后的灰烬被他吹进窗外的草木中。
这名衙役也是莲社的教徒,算是齐林在襄阳城内的眼线之一,先前他尚在总衙役任上时,对他这个新来的下属极为照拂,后来齐林加入莲社,直到“叛逃”,他都不曾忘记过对方的恩惠,哪怕别人说齐林是祸国殃民的乱党时,他也不敢苟同。
到底谁是祸国殃民的乱党,民意自有分说,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也认为:官府才是那头嗜血残忍的猛兽,尤其是在荆州的地界上,知州常大人敲骨吸髓的本领,可谓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
齐林出走时,他还只是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小虾米,没有人会向他投来过多的注意和眼光,这也很好地成为了他的保护色,尤其是在他之后感受到荆州官吏的无耻和贪婪之后,受到齐林思想的感召,也加入了莲社,不会有人觉得一个小小的底层衙役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事实上,正是他屡次及时地在暗中通风报信,才避免了齐林的被捕和莲社蒙受重大的损失。
可这次的事稍显不同,衙役们出发前并未被告知是何行动,到了地方后才说,只要遇有青壮年男丁,一律视为莲社成员而带走。
这件事本身处处透着诡异,既像是针对莲社的追捕行动,又好像不是,如此大规模地撒网下去,莲社成员定难以逃脱。
他冒着暴露的风险将消息暗中传递给白日里蛰伏在城中的齐林等人,加之城门的守军里也有不少莲社成员,他们这才得以乔装打扮,蒙混过关逃出城去。
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方才纸条上的信息,停留在杯盏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这两个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究竟要做些什么?!那些被无辜抓捕的人又到底去了哪儿?
与此同时,躺在破庙中的李德和慧娘两人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们都曾耳闻过莲社的名头,也都曾动过加入的心思,尤其是李德,若不是慧娘在一旁及时阻拦,他现在怕不是已经随齐林回到山下的祠堂中了。
然而,二人想要加入的缘由和当下的顾虑却各有不同:慧娘在齐林的话语中找到了自己愤怒宣泄的出口,被他那句“黄天将死,苍天将生”激发出了暴烈的,反抗这糟糕世道的力量,可她唯一担忧的是——他们当真能够将这份勇气和无畏延续下去吗?
而对于李德来说,这则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只是每个选项后都是不同的取舍罢了:加入意味着均等和获得,也意味着危险和暴力,不加入也不是这二者的简单倒置,而是叠加了一重对未来的无措和迷惘,哪个似乎都不是最优的答案。
或许他应当再听听慧娘的意见,平躺的李德不着痕迹地偏头在黑暗中看向慧娘背影的模糊轮廓,收回视线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毕竟明早他还要和慧娘一起进城去呢……
翌日,他们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醒来。
慧娘想要进城的目的很简单,她要亲自去打探莲社相关的信息,好看看他们的行事是否言行一致,无论再怎么说,活动的结果是很难抹除掉的。
可她显然低估了此刻襄阳城内的境况和那群官员的无底线程度,她心中充满了久未归乡的酸涩饱胀的情绪,以至于原先理性睿智的头脑也被暂且遮蔽了,她意外地忽视了齐林的窘迫和襄阳城内局势之间的关系。
李德装作慧娘的新婚丈夫,陪伴她一同回乡探亲,以应对城门口的盘问和检查。二人简单地拾掇一番,就从破庙里动身离开了。
离襄阳城越近,慧娘的脚步就愈发急促,她离开这座记忆中的故乡太久,如今回来,的确带上了对亲人的思念和归乡的急切。
清晨时分,要入城的人却不算多,在入城检查他们二人的过所时,她完全无视了守城军士的异样目光,一心只想往自己先前的家再看一眼……
在与城门口的士兵擦身而过时,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怜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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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新年,宫内俱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各个部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今年的排场铺展地很是之大,宫外的各类珍奇贡品,如流水般送进宫内,只为竭力取悦那最高位处的人,寄希望于得到圣上的青眼,好为自己和家族谋福利。
礼品单子太长,以至于在地上铺了几丈远,内务府为此事还特地多派了几个头脑活络的小太监来协助清点。
朝内外对此次新年如此关注,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节日本身,谁人不知,太子“重病”,公主下嫁都代表着皇室内部各方势力的一次大洗牌,甚至于下一任皇帝是谁,如今竟也说不准了,虽说朝中都清楚当年桓文帝的确是出于对今太子的偏爱才传位给当今圣上,可他终究未在遗诏中写明,现今时逝事易,掌权者为尊——桓文帝的愿望或许要落空了。
任何一个稍有地位和眼力劲的官员都清楚,他们需要重新考虑押注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