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儿请来的这些神仙,他们未免也太好了吧。”
“路上遇到的,我不认得他们。”
“什么?那他们为啥要给我们吃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慧娘自己也满腹疑问,无法回答李德的问题,和往日一样出言噎他。
李德也不再多问,专注于手上食物的同时还嘟囔了一句:“要是他们能每日都来就好了……”
慧娘默默看着庙内如野兽般疯狂进食的人群,还是没能打消心底的疑问和探究,可事实证明,她竟然想错了,那一行人在做完这一切后就离去了,没有任何的言语和行动,仿佛给他们分发食物是多么正常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临走时,那个名为齐林的人还朝着慧娘这厢施了一礼,像是礼貌地告别。
伴随着远去脚步声的,还有李德压抑不住的赞叹:“他们真是些好人!”
他们是好人吗?齐林也曾质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作为曾经的襄阳城总差役,现在的襄阳莲社首领——在官方看来,他们是引来社会动荡的臭虫,恨不得将他们赶尽杀绝,而对于那些为生存苦苦挣扎的人来说,他们又是绝望生活中唯一的救星,甘愿和他们一起与强凶蛮横的官府做斗争。
同情、利用、解放、对抗……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愈发激起了他的斗志,襄阳乃至荆州的形势日益糜烂,他不得不为未来的大业积蓄力量,寻得更多的同伴,才更有可能成功。
之后的事,竟让李德说中了,那群人日日来到庙中,不为别的,就只给他们这些苦命人送上关怀和帮助,哪怕慧娘一开始对他们有过诸多负面的揣测,如今也是被他们的坚持所折服,即便他们真的另有所图,她愿意回报一些给他们,毕竟相比于达官贵人为了所谓民心虚假的表演,她看出他们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
终于在之后的一天,慧娘和李德并未在白天等到齐林一行人的到来,直到日头开始滑入远山,他们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如往常一样发放完食物和药物之后,齐林站到了庙内的佛像前。
慧娘早在一开始就察觉到今日的一样,发到手上的食物稍稍一捏,就能感受到品质与先前的不一样,看来,他们也遇到了难处。
她抬起头,视线恰好与站到台前的齐林眼神相触,就听到他朗声说道:
“兄弟姐妹们,如今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天下苦命人,无一不活得艰难,大家避难至此,想必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齐林的话一说出口,庙中的人们明显绷直了身体,目光呆滞,显然是被他的话钩出了过往的记忆。
见到座下人们的反应,齐林继续说道:
“如今黄天将死,苍天将生,弥勒下生,度人脱劫。世界必一大变,入教者可做新世界主人!入教者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患难相救,赀财均分,不分你我……”
慧娘注视着在神像前慷慨陈词的人,在这个破庙里呆了如此之久,她头一次认真端详那尊破损的神像,而现在,那神圣的光环好像悄悄地落在了前头的人身上。
不得不说,他的话术极为高明,语气也极富有煽动里,不得不说,她确实被他话中的部分内容出动了,尤其是“黄天将死,苍天将生”那一句,一瞬间将她拉回了那日的河水旁,愤怒的情绪涌入口腔,她在嚼的不是食物,是那群人,不对,是畜生的血与肉。
连日来的救济在这一刻掀开了底牌,庙内众人自是各有反应:有的害怕地缩头回避,眼神游移,关注着周围之人的反应;有的则面露希冀之色,沉湎在他口中构建的教中场景难以自拔;更多的人则是面露痛色,被他带来的复杂情感所牵连,不可避免地走向反思和愤怒……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场站起,大声呼喊道他们要加入教会,要活出个人样来;相比之下,那些历尽艰辛,拖家带口的人更显得游移不定。
齐林的话说完,大家已然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莲社在荆、豫二州极为出名,谁人不知官府对莲社的态度和残酷的围剿,因此在听到他入教的号召后,显露出复杂的情绪也实属正常。
齐林对此也不觉得奇怪,莲社不是真的靠着教义和信仰而黏合在一起的组织,相反,宗教只是面上的幌子,将他们真正聚合在一起的是无情的压迫,相同的境遇,是绝望之后更深的绝望——他始终相信,哪怕他们不入教,也不会选择与他们为敌的。
李德在下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些拗口的教义他一句没有听进去,可齐林口中入教后的生活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他,他这才回想起自己南下荆州的真正目的——不就是要加入别人口中传颂的莲社吗?
眼见那几个年轻人已经站到了齐林身后的队伍中,李德也下意识要站起来说出自己也要加入的话。
身旁的慧娘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