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终于挣开眼皮，撞见的就是哥哥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见我醒了，眼里像炸开一团光。

“凝儿！你可算醒了！”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攥我的手捏得生疼，“你烧了三天三夜，怎么叫都不应……”

他话都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全是后怕。

最后低下头，把我手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温热的泪划过他的掌心，他哑声道：“凝儿，你是我的命……我不能没你。”

那一刻，什么人伦礼法，什么侯府前程，都被他眼里那片情海给冲碎了，我陷了进去，在这段见不得天日的情份里往下沉，像扑灯的蛾子，明知是死路，也顾不上了。

我们靠着那点侥幸和害怕，维系着这份歪扭的感情，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里，偷一点裹着罪孽的糖霜。

直到……母亲开始张罗着给哥哥选妻。

那日，月亮惨白，芙蓉花谢了大半，夜半的风吹得人浑身发颤，我和哥哥躲在芙蓉树后面，望着彼此在月光下灰败的脸。

哥哥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里是无尽的痛苦：“凝儿，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不要我，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不知是不是比哭还难看：“哥哥，我没事。往后……你跟嫂嫂，好好过。”

我挣开他的怀抱，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那个会对我温柔笑的哥哥，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定阳侯林震岳，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重量。

哥哥最终选了谢家女，模样好，性子爽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门第不算太高。

好歹我也在这吃人的侯府浸淫了十几载，所以明白，哥哥不过想找个家世单薄、好拿捏的妻子罢了，这样至少日后东窗事发之时，也少些麻烦。

所以我知道，哥哥一定还会来找我。

果不其然，芙蓉花下，那个长身玉立静静等待的身影又再次出现，我愣愣地瞧着月光下那个修长的影子，恍惚间竟想起李后主的那首词——“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眼前的哥哥，虽然不是历史艳词中的小周后，可这偷偷摸摸避着人的样子，这幽暗里缠磨的气氛，跟千百年前那桩宫闱秘事，像得出奇。

我觉得荒唐可笑，心口却一阵阵尖锐地疼。

如此，又过了两年，东离皇室那边却迟迟没准信，据哥哥说，是东离皇子年幼，适婚的靖王和宁王才只有十三岁光景，于是我的婚事就悬在那里，成了侯府一件精致却送不出去的“贡品”。

我在芙蓉苑里，蹉跎了一年又一年岁月。那场盛大的及笄礼之后，不是没有人提亲，只是母亲总是找借口拒绝，慢慢的，我十九岁了，成了京城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眼睁睁看着哥哥膝下有了第一个孩子，听着那粉团儿似的小人儿用嫩生生的嗓子叫我“姑姑”，也看着……哥哥在人前跟嫂嫂恩爱有加，却在更深夜重时，依旧摸进我的院子……不顾我未来皇妃的身份，将我的清白弃如敝履。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一夜，嫂嫂不知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无意为之，她夜半来踏进了我的芙蓉苑，撞破了那不堪的一幕。

于是，维持了许久的假平静，轰一声塌了。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听着母亲嘴里倾泻出来的不堪入耳的咒骂。那些字眼恶毒极了，好像站在她眼前的，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而是十恶不赦的妖孽。

我心里冷笑，母亲此举绝不是为嫂嫂出气，她气的，是我这块要进献的“美玉”，自己有了瑕疵，毁了她经营多年的富贵梦。

那一刻，我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待，如此……便可不去东离了罢？

可是我错了，不知母亲用了什么法子，跟东离那边谈成了什么条件。最后，我被记进宗室册子，封作“定阳公主”，定了和亲东离。

侯府上下一下子活了，像滚水泼进油锅。母亲看我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活络了起来，只是那眼神，活像是在估一件货。

于是，我揣着一颗凉透的心，披着一身精心打磨出来的、光鲜完好的皮，走进了深不见底的东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