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呵。”她轻笑一声,低语喃喃,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描金画彩、却早已从里头朽透了的偶人。
踏出凤宁宫之时,初冬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宫道上,一阵寒风吹过,凤宁宫殿门前那棵傲立的银杏树上,那片挣扎着不肯落下的唯一的秋叶,终于打着旋儿,像是穿透了时光的距离,再次落在崔枕月的发髻边。于是她再次抬手,指尖轻拂,将它打洒落在泥地上,就如同她背负的那些仇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瞧见不远处的宫墙下,陆允川正披着墨色大氅站着,肩头落了层薄雪,看样子等了许久。风卷起他衣角,他却如青松般岿然不动,直到瞧见她出来,才缓缓走进,摇落了一身风雪。
他没说话,手臂一展就把她整个揽进了怀里。大氅裹着体温,严严实实地隔开了外头的风。崔枕月脸埋在他胸前,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软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夫君……我对不住父皇。”
她没亲手报仇,她放了林华凝。
陆允川手臂紧了紧,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声音轻柔:“月儿,你做的够多了,比该做的还多。父皇在天有灵,要知道你为他闯这龙潭虎穴,周旋到今日,换来两国往后太平的指望……他只会心疼,不会怪你。”
他稍稍松开些,低头看她泛红的眼眶,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湿意,眼里浮起一点很软的笑意:“你不是一直想亲自去父皇陵前,跟他好好说说话么?”
崔枕月一愣,抬起泪蒙蒙的眼看他。
陆允川笑意深了些,声音也轻快了些:“方才陛下单独留我说话了。既然你不取林华凝性命,陛下念着这层,也不追究你我先前之事了。加上思远——现在该叫克尔顺了,那小子在旁边插科打诨的,把陛下哄得……总之,陛下点头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两国新约已经签了,细则慢慢再议,但往后是太平年景了。崇光那边……很快就会派仪仗来,接你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开阴云,又像久旱后的雨。崔枕月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只有眼泪又涌出来。
“我们……真能回去了?回大熙?回……家?”她声音抖得厉害。
“嗯,回家。”陆允川重重地点头,眼里全是暖意,“回咱们的家。崇光那边自有安排,至于往后……”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洒脱的弧度,“是留在朝里,还是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过日子,都听你的。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归处。”
崔枕月含着泪,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眼泪却簌簌落下。
陆允川则依旧耐心地替她擦去泪珠,待到崔枕月的喜悦渐渐平息,他才揽着她慢慢往宫外走,语气平静:“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对林华凝,有情分,有亏欠,也有帝王权衡。如今克尔金倒了,太子不成器,真皇子回来了,朝局要稳。林华凝活着,但往后凤印只是个摆设,她得在凤宁宫‘静养’,非大典不出——这对她、对陛下、对东离,都是眼下最妥当的收场。”
他侧头看她:“你呢?她可还有别的心思?”
崔枕月缓缓摇头,望向远处宫阙的轮廓:“没了。往后余生……她都得在悔恨里熬着了。这比死更难受。”想起林华凝最后那空茫茫的眼神,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荒凉。
“那……克尔丹呢?你如何处置?”陆允川想起宋时宴,前世她的丈夫,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崔枕月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诮:“他?那晚宫宴上那一连串变故早把他魂吓飞了。听说下人回禀完就疯了,整日胡言乱语,一会儿喊‘母后救我’,一会儿嘟囔‘我不是皇子’……林华凝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一个疯了、身份尴尬的皇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不必再提了。”
所有的仇敌,或囚,或疯,或困死深宫。
所有的阴谋,都已曝在日头底下,散了,或化成新的制衡。
前头的路扫清了,归家的路,就在眼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有苦尽甘来的盼,更有彼此眼里清清楚楚映着的、往后长长的日子。
风还在刮,但交握的手是暖的,足矣。
他们的故事,起于前世的阴谋,穿过荆棘,终于在血与泪里,挣出了自己的圆满。
而故乡的灯火,已在不远处,温柔召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