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中亦浮现那滴落在地上像是怒放红莲的哑婆的血，额角渗血面色平静里透着倦意和悲悯的沈星白，克尔金被拖走时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那至高无上御座上的那位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东离皇帝，以及那个，与她同命运却最终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她恨之怜之的……东离皇后。

这一局，毫无疑问，他们赢了。

却赢得太惨烈，太艰难，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直冲她的鼻腔，让她本就泪盈的眼眶再也承载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落下。

胜利背后，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代价。

而最可悲的是，权利的道路上，最忌的是被那短暂的胜利渐迷了双眼。旧的权利被摧枯拉朽地毁去、新的体系你方唱罢我登台之时，是新生，是清算，也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唯独，不是终结。

风雪又起，崔枕月知道，每个冬天的雪都会如期降临。

几日后，对克尔金的的判决便下来了：二皇子克尔金，谋逆弑父，勾结外臣，罪证确凿，念其皇室血脉，免其一死，但褫夺一切封号爵位，终生幽禁于肃王府内，非死不得出。

因涉及皇家声誉，此判决并未昭告天下，王府外日夜有重兵把守，府内除基本日用，一应奢华尽数剥夺，形同最华贵的囚笼。

其余参与谋反的将领、官员及其核心党羽，却成了掩盖皇室丑闻的背锅人，由无知从犯变成了谋反主谋，一律押赴刑场，明正典刑，血染长街，以儆效尤。

这场宫变，虽说是令那日在场的文武百官吓破了胆，可是关起门来，众臣还是对武平帝对于陆允川与崔枕月那模棱两可的态度暗表疑惑。朝野间私下流传，帝王此举，一是因对真正的六皇子克尔顺生母早逝、流落在外多年心怀愧疚，爱屋及乌；二来，或许是念在他们揭露逆子阴谋、避免了一场更大祸乱有功；但这第三点，众臣心知肚明，却就是在自家枕塌上也不敢说出来——那日皇后的失态可不能逃过这些长年累月在朝堂上成精的老臣的眼睛，帝王那套说辞明显站不住脚。是以他们心里暗暗猜测，这其中，未尝没有包含着一丝，希望崔枕月能因此对林华凝……网开一面的交易。

这位曾踏着兄长血迹登上皇位的武平帝，自从站在高处不胜寒的权利之巅，似乎也有了某些对宿命与孽债的唏嘘与妥协。

他对林华凝，或许是真有几分不同政治交易外的不同，只是，谁由能知道呢？

这日辰时，陆允川踏着一身风雪进入梁王府的书房，带来了一丝寒气，沉声将今日得到的判决昭令说与崔枕月听。

“……至于我们，陛下并未明示，只说暂且按下不表，我猜测许是方思远逍遥惯了，与陛下说明不想当这个梁王……”

陆允川瞧着崔枕月苍白的脸色，微微蹙眉，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言语。有些事情，他插不上嘴，他明白月儿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

其实自那日哑婆血溅临华殿前，临死前递出的那血书起，崔枕月便再难展颜。

她明白那是哑婆用自己的命，去抵林华凝欠下的、崔枕月父皇的命。

这是一个母亲最惨烈的方式，为女儿谋求一线生机，如此母女情，可敬！可叹！让崔枕月在大殿之上也不免动容，让她在看到林华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不忍当场拆穿，她也是为人子女，自是明白林华凝所作所为的重量。

崔枕月握着那染血的字条，复仇的火焰在她心底灼烧，父皇临终前苍白的面容反复闪现。

可哑婆撞柱时决绝的眼神，武平帝那深沉难辨却暗含祈求的目光，还有如今他们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状……最终，那火焰被冰冷的泪水与更沉重的无奈，一点点浇熄。

她可以不顾一切杀了林华凝，为父皇报仇。

但然后呢？让本就脆弱的东离大熙关系再生裂痕？让崇光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摇摇欲坠？让暗处的那些克尔金之流有机可乘？更重要的是……让明白一切的帝王借此发难？让她看着身边与她并肩作战的陆允川，和她一起被拖入更深的深渊？

仇恨，有时不得不向更大的责任与现实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