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原本还颤巍巍的哑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转身,动作迅猛犹如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大殿中央那根雕龙画凤的鎏金台柱上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婆婆——!”崔枕月嘶声高呼。
哑婆的额头鲜血有若泉涌,台柱前瞬间血液飞溅,仿若寒冬里陡然盛放的、凄艳绝伦的血色梅花。
林华凝的世界,在这一刹那,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唯剩下母亲额头那汩汩涌出的鲜血,那鲜血仿佛直接滴溅进了她的瞳孔,将她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猩红。
她张了张嘴,那一声“母亲”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快,快叫御医!”还是陆允川先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回归神来,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扶起哑婆,同时朝着吓呆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道。
林华凝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踉跄着走下高台,一步一步朝着已无生气的哑婆走去。她一把推开半蹲着的陆允川,力道大的惊人。她颤抖地将哑婆冰冷消瘦的身体揉入怀中,只觉得怀中的母亲瘦骨嶙峋,骨头硌得她生疼。她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为……什么?”
哑婆的眼泪缓缓而下,她艰难的抬起手,握住林华凝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不成语句的抽气声,没有舌头的嘴巴显得万分可怖,可林华凝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练习了无数遍,终于在此刻抵达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不知她在那些孤寂的岁月里,对着空气模拟过多少次口型;不知她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将这份愧疚咀嚼了多少遍。她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亲口对女儿说一句迟来的忏悔。
林华凝脑中轰然炸响,她嘴唇剧烈颤抖,就要喊出那两个字了:
“母……”
可是哑婆的眼睛已然涣散,她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阖上,面容带着解脱般的平静。她就那样躺在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大殿地面上,一身素白衣裳被鲜血浸染,晕开朵朵凄艳的红,像极了如今这个白雪纷飞的时节,她最钟爱却已凋零殆尽的木芙蓉。
武平帝的目光牢牢锁在林华凝失魂落魄的脸上,帝王的敏锐与深沉,让他瞬间窥见了这异常表现下隐藏的惊涛骇浪,他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最终化为沉沉的叹息。
罢了……
“来人。”武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静,“将这老妇好生收敛,择地安葬。皇后受了惊吓,凤体违和,扶皇后回凤宁宫静养,无朕旨意,不得打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殿文武,最终落在大熙使臣那张年轻的脸上,语气意味深长,“至于今日殿前这场意外……恐是旧仆思主过甚,以至癫狂。朕想,贵使亦不愿这等不祥之事,损了两国和气,扰了年节喜庆吧?”
大熙使臣面色肃然,眼角余光瞥见崔枕月几不可察的颔首示意,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乃意外不幸,外臣等自当谨言,绝不使流言滋扰,有伤两国邦谊。”
崔枕月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看着哑婆被宫人小心翼翼抬走的身影,想到这个老人饱受摧残却始终怀着一丝微光的一生,眼眶灼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终究在掌心刺痛的刺激中没有落下。
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迅速地清理着现场,泼水,擦拭,熏香……转眼间,血迹被抹去,血腥气被浓郁的龙涎香覆盖。丝竹管弦之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舞姬们踩着略显僵硬的步伐重新入场,觥筹交错的声音也渐渐复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惨剧,只是众人共同的一场幻梦。
只是,皇后林华凝那空悬的座位昭示着方才发生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皇后已然被护送回宫。而席间,二皇子克尔金苍白的面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哑婆那不合常理的决绝,崔枕月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悲痛,以及父皇那看似平息事端实则暗藏深意的态度,还有皇后那根本无法掩饰的失态。
从他记事起,这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皇后何曾这般失态?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虽然武平帝为了维护林华凝已表明了态度不追究此事,但……人心一旦被撕开裂缝,惶恐与漏洞便会如影随形。
克尔金垂下眼帘,掩饰住眸底翻涌的算计与兴奋,心中无声冷笑:
天助我也。属于他的戏台,现在才算搭好,那些算计过他的人,他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