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使臣乃一位年轻的侍郎，举止雍容，言谈滴水不漏。他代表大熙天子，表达了对东离的问候、对武平帝的敬意，以及对昭衡长公主的关怀。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武平帝显然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面泛红光。

就在这时，使臣起身，恭敬行礼后，朗声道：“陛下，外臣临行前，我朝陛下与太后娘娘再三叮嘱，长公主殿下远嫁，太后娘娘思念不已，特命外臣携来几位殿下昔日在宫中用惯的老人，并一些旧物，以慰殿下思乡之情，亦表我大熙陛下与太后娘娘对殿下之关爱。恳请陛下恩准，让这几人上前，给殿下磕个头，全了太后娘娘一片慈心。”

此言合情合理，武平帝自然无有不允，笑着点头：“大熙皇帝与太后慈爱，朕心甚慰。准。”

崔枕月适时地露出感动与期盼的神色，起身向武平帝及使臣方向行礼谢恩。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使臣席位后方。

几位穿着大熙宫人服饰的嬷嬷、太监，捧着一些锦盒，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说来也怪，这老妪面上还覆上了一层轻纱，使人看不清她的容颜，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在华丽喧嚣的宫殿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华凝的呼吸，在看见那老妪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滞。手中的玉杯微微倾斜，酒液险些泼出。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却发现指尖冰凉。

那老妪颤巍巍地走到殿中，朝着崔枕月的方向，便要下跪。

“婆婆不必多礼！”崔枕月连忙示意侍书上前搀扶，“快，快扶起来！婆婆……您、您怎么来了？母后她……竟然让您也来了？”她上前两步，亲自扶住了哑婆的手臂。

哑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崔枕月，那眼里的神情复杂，崔枕月的笑容一滞，险些要在这样坦荡的眼神面前无地自容。

她虽是写信给了崇光，但并不一定保证哑婆一定同意。因她知道那一封致命的信件已是哑婆能做到的极致，此时见哑婆颤巍巍地站在殿前，竟觉自己是多么的残忍，无论是对哑婆，还是最上座的林华凝来说。

崇光一定许了某种承诺给哑婆，崔枕月心中想，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尽可能满足哑婆能来东离之恩。

而此时的哑婆，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御座之旁，那个凤冠巍峨、华服璀璨的身影。

四目相对。

那目光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距离，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哪怕极力遮掩，哑婆的嘴唇还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因失语，只能将对女儿无尽的思念咽回肚中，可那无法言说的悲恸、愧疚、思念，又怎么能忍的住呢？只见她的轻纱瞬间湿透，哪怕她很快移开了目光，但在这群人精面前，一个微小的动作便可掀起轩然大波。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漠然垂泪的老妪，又顺着她短暂目光所及之处，看向高居凤位的皇后娘娘。

武平帝微微皱起了眉头，放下酒杯，沉声问：“这是何人？因何在此哭泣？”

丝竹声渐歇，舞姬惶然退下。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而林华凝的脸色，在哑婆看向她的那一刻，已然苍白如纸。此刻被武平帝一问，更是血色尽失。

如果她并不是东离当初钦定的皇妃，如果她只是一个冒牌货，那她在这心思深沉的帝王手下，该何去何从？

她是女人，她自然知道身侧的帝王至尊爱她，可是那点单薄的爱，在权利和欲望面前，又能算什么？

她强撑着雍容的表象，袖中的手却死死掐住了掌心，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许是见到旧主，过于激动……也未可知，”她看向崔枕月，眼神冰冷如刀，“梁王妃，这是你宫中旧人？怎不事先管教好，竟在御前如此失态！”

崔枕月面露惶恐，连忙道：“母后息怒！这位婆婆……确是儿臣幼时照顾过儿臣的旧人，只是她早年因故失语，并非有意冲撞。想是多年未见，又见儿臣远嫁，一时情绪激动，难以自持……”她说着，上前想要扶起哑婆，“婆婆，莫要惊了圣驾……”

她心下微叹，此时揭露，林华凝必登高跌重，只是哑婆……又该何去何从？

权利倾扎下的每一个人，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可是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在叩问，要不要，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她终归是不一样的，在感情和理性那模糊的边界上，她不断自谏，永远，永远都不要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