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蝼蚁,是芸芸众生中对陛下最无用的那一类人,舍弃了便舍弃了,而现在,她还要面对来自于舍弃她的那个人的审问。
“妾给陛下请安,吾皇千秋万岁,长乐未央。”莳萝恭敬地迎着梁毓昭审视的目光下拜。
从莳萝一进殿开始,梁毓昭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梁毓昭的目光锋利得像刮骨的刀,若是目光有形,莳萝此刻怕是已经被凌迟而死。
莳萝在地上跪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上首的人不会再开口,御座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了声音,“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开口的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了这句话,“朕可差点死在你手里,乔良姬。”
莳萝直起身子,无畏无惧地朝梁毓昭看过去,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开口说道,“陛下中毒真相如何,难道还要妾陈情吗?”
莳萝的话听着像质问,又像无意识地埋怨,堵在梁毓昭心口两个月的怒火忽然不合时宜地消散了些,她微微向后靠在凭几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捏着莳萝带回来的那只药瓶,同莳萝对视了几息后说,“入了一趟牢狱,你变聪明了。”
这便是肯定了莳萝心中的猜测。
莳萝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可现在梁毓昭告诉她:你猜的都是对的,朕知道你没下毒,也知道你为人利用,但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朕如何对你,如何利用你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你都得受着!
梁毓昭那副高高在上,视她数月的惊慌、悔恨、担忧于无物的神色彻底摧毁了莳萝来之前给自己在心中筑起的名为“处之泰然,随遇而安”的高墙,泪水盈满眼眶只需要一瞬,被激愤与怨恨压垮的莳萝,将什么君臣大纲抛诸脑后,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御案前,颤抖着双唇质问道,“妾在陛下所布下的这盘棋局上,究竟是一颗怎样的棋子?”
莳萝一受惊吓就会哭,可这回,泪水分明已经蓄满了眼眶,只要一眨眼,眼泪便会如决堤一般落下,然而她拼命地瞪大双眼,双目撑的通红也不让眼泪落下。
梁毓昭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像备受风雨摧残毫无反手之力的野藤,被狂风折断又不甘随风而逝。倔强的面容深深映入梁毓昭的双眸,一声一声不甘不屈的质问像雷霆一般在她耳边炸响,有那么片刻,梁毓昭忽然生出一股心虚,她捏紧了手中的药瓶,反驳莳萝,“朕给过你机会,只要你在前往取药的路上心无旁骛,你根本就不可能上朕的棋盘!即便朕知晓你干了什么,也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那日朕问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出现意外,但凡你没有选择欺骗朕,朕都不会,都不会……”
“陛下,所以您将联络玄衣卫取药的重任交给妾,就只是为了试探妾对您是否忠心?”莳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陛下,即便没有妾,您自己也有法子联络玄衣卫吧?就算没有,取药这事儿换旁人来做也是一样,可您偏偏选择了妾,不过是因为,是因为,”莳萝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是因为知道妾会忍不住去探望王上,您需要借着妾的出现引荣嘉夫人上钩,从而引大司马入局,陛下,从一开始,您就没相信过妾,笃定妾会按耐不住前往王府。”
梁毓昭手上加重了力道,几乎要将药瓶捏碎,“难不成是朕逼着你去的?逼着你去见豫王,逼着你将朕的药送到卫怜手中的?”
“难道不是吗?”莳萝反问,问着问着就笑了出来,“难道不是陛下想要的吗?陛下您难道在心里头一点都不盼望着妾去见王上吗?妾第一回没有去,第二回若是也没有去,您怕是还有后手吧,您会千方百计地引着妾去,好让您的计策顺利进行下去。”
“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自揣测圣意。”
“妄自,揣测?”莳萝绝望地撑着案几,让自己不会倒下,“陛下,您扪心自问,妾是妄自揣测吗?”
不是。
梁毓昭十分清楚,莳萝不是妄自揣测。她的的确确,是盼望莳萝去见豫王,盼望莳萝成为她棋局上那颗关键的的棋子的,她盼望莳萝背叛她,这样的话,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给自己一个理由除去莳萝。
可她大费周章绕了一圈,还是没对莳萝下手。那日药性发作前,她本想将莳萝立刻赐死,话到嘴边却还是改成将她下诏狱,还强调不准让她死。她知道,命令下下去,隐在暗处的玄衣卫知道是什么意思,被带去诏狱的莳萝会被人悄悄地送到隐牢,隐牢在诏狱的下面,唯有玄衣卫知晓如何进去,这样一来,卫扬便不能在她反将之前杀了莳萝。
梁毓昭并不愿意细想,为何要留莳萝一命。
可是莳萝却问她,“陛下,您是天子,要妾的命同碾死一只蝼蚁没有差别,您怎么就不给妾一个痛快呢?如此大费周章引妾入局,害得妾连累了王上,您该早些赐死妾才对。”
“害你连累了,豫王?”梁毓昭眸色渐深,可莳萝并未注意到,继续自顾自道,“妾是王上的良姬,王上的夫人通过妾的双手将毒药递到了您面前,若是您以此为由降罪豫王府,王上他,能怎么办呢?”
莳萝提起豫王时,总是会露出寻常在她脸上看不见的柔色与缱绻,此刻这样的神色刺伤了梁毓昭的双目,她用残留的一丝理智试探莳萝,“你觉得豫王他,对卫扬的谋逆之事究竟知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