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身在险境,人心难测。
覃颜猜测的是对的。朔州刺史是李家的忠臣,不敢对李逾下手,哪怕她是个不得宠的皇女,可那也是李氏女,送李逾出去当人质,他做不到。
有人不敢,便有人敢。
城中百姓在暗无天日的战火中忽然得见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暂时的救命稻草,也想要死死地抓住。他们成群结队地跪在李逾生活了九年的院子外,请求皇女救他们一命。
他们在院子外跪了半日,却得知皇女早已出城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
“皇女抛弃了我们,大秦抛弃了我们!”
有人起了个头,群情激愤的百姓立刻被煽动起来,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刺史府。
“裴刺史一定知道皇女去了哪里,就是他安排人将皇女送走的!”
刺史府被求生无门的百姓包围,朔州城内外交困,生路断绝,死路已至。
裴刺史被逼在府外自尽殉城,所有人都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大约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道稚嫩却掷地有声的声音。
“我去赫延部。”
众人回过头,瞧见的是浑身浴血的李逾。
原朔州刺史裴让殉城,新任朔州刺史姓唐名济,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护送年仅九岁的皇四女李逾入赫延部为质。
大秦泱泱大国,如今却要一女为质换满朝平安,朝中对此吵得鸡飞狗跳,有人认为应当出兵剿灭赫延部,解救皇女以正国威,有人却以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肃清腐败的江南官场,安定江南民心。
不管朝中如何争吵,远在赫延部当人质的李逾对此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她要在群狼环伺的险境活下去,唐济送她出城时告诉过她,只要她活着,终有归家之日。
对此,李逾不屑一顾。
归家?她从未有过家,太极宫不是她的家,朔州的小院也不是她的家,四海之大,她无以为家,她也不需要家的存在。
李逾从不怀疑自己能够离开赫延部,她知道,即便她那个天子父不救她,皇后母也会想尽办法救她。
因为,她的险境是他们帝后相争的结果,她死了,就是皇后一党输给了帝党。梁皇后若是连亲女也保不住,她身后那些人,岂敢继续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
在赫延部众眼中,李逾还是个孩子,不足为虑。她在赫延部待了整整六个月,前两个月,她学会了大部分赫延话,后四个月,她寻到了赫延部的军需库。
第七个月,夏风乍起,暑热将至。在梁皇后的极力推动下,大秦对赫延部用兵。三路大军,两路功亏一篑,唯有左路唐济所率朔州军大获全胜,迎回皇女李逾。
李逾回朔州当日,去拜祭了覃颜。
半年前,覃颜亲自护送她出城,在途中被赫延部劫杀,覃颜为救她而死,前路被阻,致使她不得的返回城中,自愿为质。
这是唐济在呈送给长安的奏报中所述,而前因后果,皆是李逾告诉他的,也只能是李逾告诉他,因为送李逾出城的一行人,都死了。
李逾为国为质,实属有功,但是长安始终不下诏令将她迎回。唐济安慰她,说时机未到,等时机一到,皇后殿下会想起她的。
不回长安,正合李逾的意。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的确时机未到。
她会回去的,却不是在羽翼未丰的时候。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的时节,京中风起云涌,等到这场风云蔓延到朔州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大秦变成了前秦,天下变成了大周的天下。
李逾终于接到了从长安八百里加急发往朔州的诏书,诏书上的印信来自于她的母亲,前秦的梁皇后,大周的天凤帝。
在离开朔州时,李逾又去了覃颜的墓前。
“有朝一日,我会将你带回长安,让你叶落归根,同你心心念念的女儿毗邻而居,也不枉你为她背叛我一场。”
李逾给覃颜斟了三杯酒,第一杯酒谢她护佑自己九年,第二杯酒敬她为母则强为女叛主,第三杯酒祝她早入轮回再世为人。
“颜娘,你若转世,就避我远些,可别让我遇上了。”李逾执着酒杯的手一翻,酒杯坠落,四分五裂,她看也不看,用淡然的语气道,“若是我们再遇上,我也不知,会不会再杀你一回。”
话音一落,李逾就听见了急切的风声,风声席卷起漫天大雪,大雪纷纷扬扬飘向远方,跨过千山万水,变成了雨滴,落在月下松枝上。
李逾陡然惊醒。
殿中琴声戛然而止,莳萝冷汗淋漓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世上早就没有李逾了,有的是大周女帝梁毓昭。梁毓昭的双眸渐渐脱离了混沌,越发的清明。
她从案几后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莳萝面前,低头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铮”得一声,隐在袖中的暗剑脱袖而出,贴在莳萝的颈侧。
她蹲下身,戏谑地问道,“莳萝,你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