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音调响起,打断了梁毓昭的挖苦讽刺之言,她索性闭了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莳萝弹琴。
梁毓昭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遮掩的审视,莳萝犹如锋芒在背,根本无法全神贯注地弹奏琴曲,越是紧张便越是慌乱,从前熟烂于心的曲子,三个音调之中被她弹错了两个。
慌乱变为了不安。方才她在陛下面前言自己擅琴,而今才弹奏了几句便错误百出,陛下定是认为她欺君。
莳萝越想越怕,心乱如麻,“铮”的一声,指尖一滑,彻底中断了这支不成调的乐曲。
梁毓昭正听得入神,琴声却戛然而止,她蹙眉不悦道,“朕没让你停下,继续!”
“是。”莳萝握紧双拳,复又松开,竭力压抑从心底不断滋生蔓延的惧怕,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岁宁琴上,她告诉自己,佳品难寻,更遑论这是御用珍品,她能有幸弹奏此琴,死而无憾,何必多想。
再次弹奏,刚才还尚显浮躁的琴音随着弹奏之人渐渐沉浸其中而变得舒缓沉静下来。
坊间传闻,烟雨楼的前头牌芷萝擅奏《缓郎归》,其妹莳萝对此曲的造诣比其姊有过之而无不及,因而知晓莳萝之名的,皆以为莳萝最擅长的琴曲便是《缓郎归》,实则不然。
《缓郎归》乃闺怨曲,而莳萝最擅的并非为闺怨曲,而是清乐清音。
一曲《松风送雪》在殿中响起,一音捧起一音,如月下春江水一般缓缓荡漾开,梁毓昭独坐高台,被莳萝指尖流泻而出的琴声所裹挟,心头阴云渐渐被一股浓重的疲倦取而代之,她放下胳膊,仰头靠在凭几上,慢慢阖上了双眸。
朔州凛冽的风雪席卷了梁毓昭的梦境。
北地苦寒,朔州尤甚。朔州乃大周与西北番邦的交界之处,城中重兵驻扎,常年戒严,饶是在这重重威压之下,从西北偷渡入境的番人也常年不绝。
梁毓昭那时还是大秦建章帝的皇四女,李逾。
李逾血脉为建章帝所疑,差一点成为建章帝废后的棋子,幸亏当时还是皇后的天凤帝棋高一着,借着钦天监的卦象得以自保,李逾才从建章帝的手底下活了下来,代价便是,她因命格与帝相冲而在出生不足一月之时就便被送到了朔州边陲之地。
李逾毕竟是帝女,再为建章帝不喜,明面上该有的也不能短缺,何况她离京时还只是小小一婴孩。梁皇后安排了五百禁卫护送,又将自己的心腹定坤殿司正覃颜跟着一道前往朔州,照料李逾。
覃颜陪伴李逾长大,对李逾视如己出,凡李逾一应起居用度都是她亲历亲为。李逾年纪尚小时片刻都离不得她,等到李逾大了些,覃颜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七八岁的李逾正是好玩的年纪,可是覃颜总是规劝她,不许她做这个,不许她做那个,府门更是半步都不许她出。李逾便开始嫌她啰嗦,时常闹脾气,覃颜不会对她生气,但也绝不会向她妥协,无论李逾如何苦恼,覃颜都不为所动。
李逾骨子里就不是个撞了南墙会回头的人,覃颜的不同意并不能防住她想出府的心。有一回,总算给她寻得了机会,偷偷溜出了府。
一年的冬日,北地连着下了数月的雪,塞外发生了严重的雪灾,盘踞在朔州西边的赫延部本是大秦属国,与大秦有着盟约,但那一年的冬天实在太冷,西北寸草不生,赫延部的许多族人快要活不下去了,赫延王向大秦求救,但不知处于何种缘故,建章帝拒不救援,赫延王大怒之下撕毁盟约,带兵东进,马踏朔州。
有了偷渡入城的番人做内应,赫延王很快撬开了朔州城门一角,在街上大肆抢劫掠杀,李逾就是独自走在街上时,被骑马路过的赫延部骑兵带走的。
赫延部此行只为强夺物资和女人,无意抢占城池,当援军赶到时,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李逾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被吓得六神无主,。
她和一群被掠夺来的女人关在一起,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很快她就被单独拎了出来,丢到了一个稍显宽大富丽的帐子里。
帐子里还有一个男孩,比她大上约莫两三岁,她听不懂赫延话,但是从男孩与众不同的穿着上看,这应该是个身份不寻常的。男孩见到她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露出一抹顽劣的笑意,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而后有人上前按住了她,往她脖子上套了个项圈。
李逾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身后的人朝着膝弯重重一击,剧痛之下,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男孩拽着项圈上系着的一截绳索,指着她哈哈大笑,李逾这才知,她被人当成了狗来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