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一入殿,就看见穿着宫婢衣衫的莳萝正恭恭敬敬地站在梁毓昭身侧。莳萝的面色一看就不好,豫王心下担忧,但梁毓昭面前,他不敢放肆,匆匆瞥了一眼便上前行礼,“臣给陛下请安。”
“嗯,平身吧。”梁毓昭点了点头,“给豫王赐座。”
莳萝主动想要去寻锦杌,脚下还没来得及动作,林大监就唤了旁人,她只好继续侍奉在梁毓昭身旁,半分眼神都不敢往豫王那一侧移动。
“今日不是向朕告了假,连早朝都没来,这会儿过来,所谓何事啊?”
豫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回道,“陛下,您前一段时日命臣整理历年正旦给各邦的回礼单,臣已经按照年份整理好,特来呈给陛下,请陛下过目。”
大周继承了前秦全部的疆域,包括周围的番邦臣属国,每年正旦的大朝会,这些臣属国都会派遣使臣入京,进献贡品,而天子会在各邦使臣离京前赐予回礼,作为赏赐,赏赐回礼皆有定制,豫王如今在鸿胪寺领职,负责的便是与外邦沟通往来的要务,眼看大朝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各邦使臣也陆续向梁毓昭提请离京,梁毓昭便命豫王将历年的礼单尽快整理成册,上呈御览,好让她做出决断。
此事说急,也并非十万火急,豫王这会儿眼巴巴地跑过来呈奏,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梁毓昭看破不点破,给莳萝递了个眼神,可莳萝低着头,正紧张得绞手指,压根没注意到梁毓昭这边。
豫王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心下免不了焦急,担心梁毓昭一个气不顺就责罚莳萝,于是主动上前将奏疏摆在了梁毓昭的案几上。
“请陛下过目,臣梳理了历年的礼单,且按照惯例拟了一个今年的章程附在最后,若有不妥之处,臣再进行修改。”
梁毓昭拿起奏疏,打开后看了几行,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右手食指叩了叩案几,吩咐道,“豫王略坐一会儿,朕先看看,莳萝,给豫王奉茶。”
莳萝这才惊醒,原来方才陛下的话,是这个意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来到豫王身侧,低头恭声道,“请王上用茶。”
豫王接过茶盏时,仔细瞧了瞧莳萝的面色,随即止不住地心疼,在莳萝撤回双手时,故意用指尖在她的手背上碰了碰。
莳萝惊了一下,急忙移开目光,转身时心底的委屈忍不住翻涌,她抿了抿唇,将眼泪逼了回去,重新回到梁毓昭身侧待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梁毓昭才从奏疏间抬起头,“你拟的章程朕看了,很好,并无需要修改之处,”说着,她提笔在奏疏末尾批下了“准奏,晓令有司施行”几个字,而后将奏疏阖上伸到莳萝眼前,“拿给豫王,就按照这份章程将回礼赏下去吧。”
豫王起身端着茶盏称是。
“这茶如何?同你以往在勤政殿喝到的,有何不同?”梁毓昭忽然发问。
豫王只品了一口,就知此茶是莳萝所烹制的。莳萝烹制碧螺春时,习惯水洗白毫三遍,这样一来,茶味便会淡了许多,而梁毓昭并不爱喝淡茶,因此勤政殿里的奉茶宫女绝不会烹制味道如此淡的茶水,这茶只会出自莳萝之手。
梁毓昭不点破,只问茶有何不同,豫王思索再三,掐不准梁毓昭究竟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只能含糊道,“勤政殿的茶都是难得的好茶。”
梁毓昭笑道,“王府的茶也差不到哪里去。”
豫王闻言顿觉脊背发寒。
豫王府有梁毓昭的眼线,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却默认了梁毓昭的眼线监视他的行为。他不能妄图遮住梁毓昭的“眼”,否则只会让这个心狠手辣的妹妹更加猜忌他。
不知那眼线回禀了什么,梁毓昭这话既像在敲打他,也像在提点他。敲打他不可生出逾越之心,提醒他他所行所为,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梁毓昭欣赏够了豫王千变万化的脸色,这才慢悠悠道,“豫王难道尝不出来,这茶是莳萝烹制的吗?”
豫王挤出一抹笑意,回答说,“陛下,莳萝的茶道属实及不上宫中司茶女官,只是她一向聪慧,陛下您若是不满意,派人教一教她便是,也省得她在陛下面前丢丑。”
梁毓昭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莳萝,接口道,“宫中司茶女官的手艺朕喝惯了,也腻了,偶尔尝一尝新的手法,也颇有趣味。”
豫王讪讪道,“陛下您不嫌弃便好。”
“只是如今莳萝在朕身边侍奉,豫王便不能时常尝到她烹制的茶,今日过来,可得喝个够才行,莳萝,去给豫王添些茶水。”
“是。”
莳萝奉命去添茶,梁毓昭便同豫王继续闲聊,“对了,昨夜你说要同王妃和离,朕没允,让你自己冷静冷静,眼下可冷静了?还想与王妃和离吗?”
莳萝添完茶回来,正巧听到最后一句,紧张得脚下一个趔趄,手中茶盏顺势落在地上,地上铺了红线毡,茶盏倒是没碎,就是发出的动静引得梁毓昭与豫王齐齐往侧殿方向看来。
“陛下恕罪,是妾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莳萝惊慌失措地跑到梁毓昭面前跪下请罪。
梁毓昭看了眼豫王,安慰道,“无妨,可有烫到?”
莳萝摇了摇头,“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