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浓墨一样的黑云散去，天光顿时大亮。

就好像多日的瓢泼大雨终于泄尽了所有的能量，雨过天晴一样。

而重昭，也从一柄比肩山岳的巨剑步步缩小，恢复成了可以握在手中的剑。

苏棠握住剑柄，轻轻一提，便将重昭从同样缩小的山石底座上取了下来，飞身往下，落在容烬的面前。

眼前的容烬耳目皆废，但明显也感受到了周围气场的变化，知道自己无需再使力，但他显然更多的是惊疑和不解，他慢慢地起身，挺身立于苏棠面前。

谷中的风吹动了他破烂的衣摆，扬起他凌乱的发丝，他穿着最褴褛的衣裳，顶着一身累累伤痕和两行血泪的脸，却散溢着苏棠所熟悉的镇定自若，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质。

“来者何人？”他问。

苏棠心中一阵酸涩， “容烬，你可认得我。”

对方没有回应，许久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自嘲一笑后伸出了手：“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若是友非敌，可告知姓名。”

说完，他伸出了手掌，掌心朝上，等待。

苏棠将重昭换到左手，伸出手指，却在准备画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换了两个字：【为何？】

容烬疑虑更深，眉头紧锁，随即又舒展：“这不是姓名，阁下当是问我为何在此，所做为何。”

苏棠写字：【对】

容烬又淡淡一笑，脸上露出柔和的神色：“我也不知为何，我的心告诉我，这里有我心爱之人的重要东西，我要替他照看好。”

苏棠心中重重一击，【你心爱之人是谁？】

容烬没有眼珠的目中仿佛带上了神采：“他有这世上最柔软的内心，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他心怀苍生不畏生死，他爱憎分明纯洁天真，他……他是谁？”

苏棠：？这不是我在问你吗。

【你又是谁？】

“我，我是谁？”容烬脸上露出迷茫，继而又变得坚定：“我的心告诉我，这里有我心爱之人的重要东西，我要替他照看好。”

苏棠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魔尊容烬，忽觉容烬的神识体有些不对劲。

下一秒，永黯石打开，将他和容烬都容纳于内。

“幽影兽，你照照他的身体。”

黑龙很快出现，两只眼睛忽地发光，照在了容烬的身上。

苏棠看到了，这是一个残缺的神识体，只有正常的一半，而且很明显的是，这一半是人刻意分离出来的，这个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而他的目的也很明显：守住重昭守住剑，做到这一点，神识体不需要太多其他的，灵力执念足矣。

这也解释了为何幽影兽见此不完整的容烬，并没有在遗境中见到容烬的同样反应。

永黯石收起，苏棠忽然鼻子有些发酸，他拼命眨眼将那涌出的伤感压回，在他手掌上写下：【眼瞎耳聋谁弄的】

“没有谁，慢慢地就这样了。”

苏棠抹了一下眼睛，【你不疼吗？】

容烬摇摇头：“ 没有了他，才会疼……”忽又露出焦急：“阁下，我好像感应不到那东西了，你帮我看看，不在了吗？”

苏棠有些哽咽：“在。”

他抓起容烬的手，慢慢将重昭放入他手中，又慢慢合拢他的四指：“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就在刚刚，他已封印了重昭剑灵上属于霁月的神识印记，这样一来，容烬再接手，更无阻碍。

容烬握剑在手，先是愕然，继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慢慢抓紧了剑，闭上眼睛，许久，从眼中流出了清亮的液体，冲掉了脸上的血泪痕印。

他睁开了眼，黑色眼珠呈现，但苏棠发现他眼瞳并未聚焦，视线也无凝聚，于是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并无反应。

因为眼睛的恢复和难以掩饰的欣喜，让此时的容烬虽衣破身残，却显得无比生动美丽。

他微笑着对前方说：“阁下是我的贵人，感激之情，他日定携道侣相谢。”

不等苏棠回答，他又接着说：“我有点累了，累了……”

于是他抱着剑缓缓坐到地上，头倚靠在剑身上，就这样睡了。

苏棠蹲下去，静静地看了这个容烬许久，他伸出手，却又在将要触及他面庞的时候停下，垂目沉思，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心情尤其沉重。

半晌，他站起来，轻叹一声，对幽影兽道：“走，我们接着找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