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岑冽漆黑的眼里忽然涌起水雾，似在竭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何况，韩将军就是死于西戎之手。将军于孤，如父如师，孤不能不为他报仇雪恨。他的忠心骁勇，尔等皆有目共睹。大燕折损如此一位英雄，孰人不痛？孰人能容忍西戎残害国忠？”

郭主薄抢声道：“大将军虽勇武，可贸然西征，一时急切深入敌营，以致落入包围，重伤于敌寇之手……”

岑冽道：“非也，若非将军，如何铲除叛逆的镇西王和宁王，如何报大燕与逆赵世仇。将军之举，乃殒身为国，孤不许你妄议他的是非！”

岑冽眼中枯寂，毫无感情地望下去：“再有妄议大燕功臣，妖言惑众者，孤一律严刑伺候！”

这话说得强硬，分明是在堵郭主薄的嘴。

郭主簿面如土色，一言不发。群臣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发现陛下似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之前的朝会，驳斥诸臣、全力主战的是韩啸，岑冽只是高高在上淡笑着旁观，偶尔在争论过于白热化时安抚双方，最后一锤定音。

当然，他最终永远是站在韩啸一边。

但他的疏离淡漠，让很多人误认为他是个仁慈温雅的君主，而将韩啸视为操纵朝政、嗜血恋战的无礼武夫。

而今日，岑冽那张君子面具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倪云止抬起头，看着他的陛下，他床上的伴侣，心里一个声音在说：

“要变天了。”

可是，他也好喜欢他强硬的样子。

散朝后，倪云止刻意走得很慢，在宣政殿与明光殿必经之路的梅林里伫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由八个宫人抬着的皇辇便遥遥行来。岑冽歪在辇上，睡眼惺忪的模样，旁边一个青衣的清秀少年替他打着一柄油纸伞遮阳。

倪云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奴隶。

他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面上却笑靥如花，作出偶遇的模样躬身行礼：“臣御史倪云止，见过陛下。”

岑冽在半梦半醒里依稀见得一貌美朱衣青年立于目前，定睛一看方知是倪云止。

“云郎莫非是敷粉了？孤几日没细看你，肌肤又粉白了不少。”刚刚在朝堂上申饬了顶撞的郭主簿，他似乎心情颇佳，懒懒开口调笑。

倪云止笑道：“臣自认天生丽质，无需粉饰。陛下若疑心，亲口一试不就知道了？”说罢，当着宫人们的面就将脸凑了过去。

岑冽看他一副任君把玩的模样，兴致盎然地伸手掐了掐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好啊，跟孤回宫，孤回去好好检查一下。”

说罢，在宽大的御辇上为他腾出一个空位，适意他上来。

青锁心中愕然，臣子登上皇辇，无疑是僭越之举，可岑冽似乎毫不在意地赐下了这份特权。而倪云止竟也厚颜无耻地一屁股坐上去，还把头往岑冽肩上靠。

青锁依旧默默地给岑冽撑伞。

倪云止瞟了他一眼，附在岑冽耳边低低说了两句什么。岑冽笑得嘴角弯弯，也跟着他看向了青锁：“你怎么总跟孤的奴隶过不去？”

倪云止道：“谁叫陛下总是护着他？他不给我打伞，这毒日头给我的面皮都晒黑了，你也不管管。”

岑冽道：“胡说，大冷天的哪来毒日头。再说他是孤一个人的奴隶，自然只听孤的话，为孤做事。”

青锁的手死死攥着伞柄，目不斜视，仿佛置若罔闻。

御辇很快到了明光殿，倪云止先跳下辇，刚要伸手扶岑冽下来。就见青锁躬身跪在地上，给岑冽当下辇的人肉脚踏。

一双品蓝龙纹宫靴踩在他的羊皮袄上，踩得他浑身轻颤。

那双脚很快离开他的背脊，只留下微不可查的灰尘。

倪云止哑然失笑：“他为了讨好陛下，还真是无所不为，这样的事臣可做不来。”

岑冽一落地，就没骨头似地靠进了倪云止的怀里，道：“抱我进去，陪我睡觉。”

倪云止巴不得一声，忙搂着岑冽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托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踏入明光殿，刚要走进正殿，便听岑冽嗫嚅了什么。

“陛下说什么？”倪云止没有听清。

“去暖阁睡。”